……

管家王伯站在門外,看著白雲滿天,心中悠悠地吁了口氣。

城主和北辰少爺相處了十多年了,那深厚的感情他們一干下人都是看在眼裡的,即使,那感情早已變了質,他們也未曾覺得不堪。而城主這樣拚命地與自己的心背道而馳,才是令他們擔憂的,不管初衷如何,這樣下去,兩人都會受傷的,而最為痛苦的,還是城主自己啊。

唔,說起來,城主是在見過那個人之後才突然變了的吧,而那個人後來又纏著北辰少爺……不妙了,他好像聞到了陰謀的味道。

那個名叫宮九的男子啊……

算了,過些日子再告訴城主,宮九和北辰少爺的事吧,當務之急是讓城主去找並蒂花。

……

司空摘星由於心中擔心,所以並沒有馬上離開北辰溫錦的府上,但這麼乾等下去只會讓心中的不安擴大。司空摘星只得駕著輕功在府上轉悠,想找點事分散注意力。

飛躍在房檐間,司空摘星突然發現了管家的身影,下意識地掩藏了身形,待管家的背影消失后,司空摘星看向管家出現的地方。那道門,似乎是個通往什麼地方的入口。

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司空摘星飛身進了那道門,不過是幾個轉彎,景色全然不同。

升騰的霧氣瀰漫,將一切景物籠罩,樹影花色,在霧中隱隱約約,朦朧而神秘。空氣中散發著一股奇異的葯香,輕淡而不苦澀。司空摘星靜靜地側耳傾聽,有細微的水聲。

司空摘星透過霧氣,模糊地看見了就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是一個巨大的浴池,池中盛滿了深褐色的藥水,也使得池中央兩個□□的背影越發顯眼。

司空摘星看見兩個相依在一起的人影一愣,不禁向前走了一步,靴子碰到了石粒,石粒滾動了幾圈后悄無聲息地落進了池中,卻引起了池中人的警覺。

司空摘星看見那似是扶著另外一人的男子忽而轉頭看向他的方向,鋪天蓋地的殺氣向他壓來,司空摘星只覺得氣血翻湧,忍不住輕咳一聲。

殺氣不過一瞬便已消失,司空摘星凝神再次看去時,兩人的身影都消失了。只有一剎那的時間,司空摘星卻深深記住了那男子的樣貌。

劍眉寒眸,墨發冷容,俊美得像是天界的神君,比起西門吹雪和葉孤城也絲毫不讓。而令司空摘星困惑的是,他在那男子身上,找到了一絲熟悉感。

正當司空摘星皺眉想著他什麼時候見過這男子時,他的身後傳來低沉的男音。

「你在這兒做什麼?」

…… 司空摘星被這個聲音嚇了一跳,他根本沒有感覺到有人在他身後。轉身一看,石七平靜的面容映入眼帘。

「你在這兒做什麼?」石七又問了一遍。

「閑來無事轉轉,無意中到了這裡。」司空摘星道。

石七盯著司空摘星半響,等司空摘星冷汗都快出來了時,他才偏開了頭:「既然來了,那麼就拜託你照顧一下少爺吧,我有些事要處理。」

「哎?」司空摘星錯愕。

「請跟我來。」石七對司空摘星道,沒有等司空摘星回神就向霧氣深處走去。

眼見石七的身影被層層濃霧掩蓋,就快消失了,司空摘星轉了下眼睛,跟了上去。

石七一路上不再出聲,沉默地領路,司空摘星跟在後頭,卻是漸漸皺起了眉頭。為何他竟會覺得石七與方才那個男子有幾分相似?

錯覺么,還是,石七易了容。不對,以他多年的經驗來看,石七並未易容。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的感覺錯了么。

滿腦的思緒令司空摘星的眉越皺越緊,終是呼了口氣,不再去想。他又不是陸小鳳那個傢伙,沒有那麼重的探究心,既然想不出來,就順其自然好了。

拋開紛雜思緒的司空摘星沒有發現,在他的氣息放鬆下來的那一刻,前面的石七才不著痕迹地收回了視線。

司空摘星發現他和石七一直是在沿著池邊走的,過了一會兒,石七就停下了步子。影影綽綽的葯池邊,一個人影全身浸泡在藥水中,半靠在池壁上。司空摘星走近一看,才看清那人竟是北辰溫錦。

北辰溫錦閉著雙眼倚在池壁上,眼部的紗帶沒有了,蝶翅般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像是表明了主人並不如表面上那般安穩。

「小錦……」

「那麼,少爺就暫時拜託你了,我很快就會回來。」石七道,「另外,還有一點,你必須要記住,如果我回來前,少爺醒了,那麼·絕對·不可以讓少爺離開藥池,明白了么。」見司空摘星點頭,石七便離開了。

司空摘星靠近池邊,北辰溫錦似是睡著了,白皙精緻的容顏毫無血色,披散的墨發在池中暈染,些或緊貼在頸間的肌膚上,勾勒出妖嬈的曲線,黑與白的強烈衝突感純粹而艷麗。

像是受到了蠱惑一般,司空摘星俯下了身子,伸手勾起一縷濕濡的青絲,北辰溫錦的一聲輕嚀讓司空摘星回了神,驚嚇的鬆開了手。

司空摘星有些迷惑地看著自己的雙手,耳中傳來北辰溫錦的輕喃聲:「好熱……」

北辰溫錦伸出白嫩的胳膊攀在石壁上,想要站起來,司空摘星立刻阻止了,他記得石七說過北辰溫錦不能離開藥池。司空摘星反扣住了北辰溫錦的手腕,讓對方無法使力,但他也不敢用太大的力。

北辰溫錦的神智並不清晰,只迷迷糊糊地感覺到了有人抓住了自己,抬頭看去只看見一個朦朧的人影。

「唔,熱……」北辰溫錦開始掙扎,蒼白的臉上出現不正常的紅暈。

司空摘星叫苦不迭,不敢用力,只得慢慢哄道:「小錦,別出來,再過一會兒就好了。」

「不要,好熱,好難受!」聽出司空摘星語氣中的敷衍,北辰溫錦掙扎的幅度更大了,司空摘星因為有了顧忌,一個不防,讓北辰溫錦掙脫了。纖細的手腕勾住了司空摘星的脖子,北辰溫錦將司空摘星拉近自己,把自己的臉貼在司空摘星的臉上,冰涼的觸感令他不由地喟嘆:「好舒服……」

司空摘星僵硬了,但是漸漸的,北辰溫錦不再滿足於這一點涼意,伸手向司空摘星的衣領內摸去,司空摘星緊張了,忍不住叫道:「小錦!」

北辰溫錦昏昏沉沉地抬頭,迷濛的微睜雙瞳中瑩瑩紅光流轉,血色般的液體並未像往常一樣滴落,盛滿了雙眸,像是赤色的滿月,妖異而絕美。

然而,司空摘星並未注意到北辰溫錦眼睛的異狀,他的目光落在北辰溫錦露出的大半個身子上。褐色的水珠親吻著白皙的胸膛,順著優美的曲線一路滑下,胸前粉嫩的兩點微微立起,深褐色的水中還能看見隱約的雙股。

一股熱源向下身流去,身體的變化令司空摘星十分慌亂,不禁推開了北辰溫錦。北辰溫錦跌坐在池水中,輕哼一聲,昏沉的大腦令他又陷入了沉睡之中。

司空摘星看著北辰溫錦的身子向後倒,顧不得自己的異樣,伸手扶住了北辰溫錦,讓對方重新靠在池壁上。聽見北辰溫錦悠長的呼吸聲,司空摘星意識到對方又睡著了,不由地鬆了口氣。然後,司空摘星盯著自己下半身鼓起的某處,傻了眼。這個,該怎麼辦啊?

……

……

空曠的庭院中,管家垂首向石七輕聲說著些什麼。

「是么,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石七道,管家恭敬地作禮后離去。

石七看著星雲密布的夜空,心中醞釀著不明的情緒。

西門吹雪,拒絕了嗎。

呵,真不愧是劍神,冷血而無情。

不過,即便是劍神又如何,

沒有人能奪去少爺的生命,不管以什麼理由!

西門吹雪,么……

石七收回目光,轉向走廊盡頭不知何時出現的孫秀青:「有事么?」

孫秀青看著石七毫無情感的目光,抿緊了唇:「我想和你談談。」

石七注視了她半響,轉身離去:「抱歉,我現在沒空,改天再談吧。」

孫秀青看著石七的背影,攥緊了手中的帕子:「你很討厭我,為什麼?」

石七的腳步頓了一下,復而前行:「你會為少爺帶來危險。」

「就因為這樣?!」孫秀青眼中閃動著不可置信的光芒,隨及又弱了下去。

是啊,她有什麼說的呢,只需要一條理由罷了。

這條理由,足夠了……

她不是無理取鬧不知世事的小孩子,該從美夢中醒來了。

她知道北辰溫錦並不是真的喜歡自己,那麼,又何必再自我欺騙呢。

如今身負血海深仇的她,得到不屬於自己的快樂已經夠多了。

這一切的美好,終究,只是個夢……

「明天……明天,我就會離開。」 妖妃荷花 孫秀青輕聲喃喃道,不知是在說給石七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請便。」石七一步未停,身影消失在長廊入口。

孫秀青愣愣地看著美麗的夜空,淚珠卻從眼眶中滾落。

「真美啊……」

但是,那是始終觸及不到的,美好。

……

石七回到葯池時,司空摘星正盯著地面發獃,石七看向北辰溫錦,見其沒有要醒的跡象,眼中的冰冷散去了些許,轉頭對司空摘星道:「多謝了。」

「啊,不用。」司空摘星被驚醒了,連忙道,卻不敢和石七對視。

在解決了自身的生理需求后,司空摘星便在思考,為什麼他會對北辰溫錦起反應。最後得出的結果是,他喜歡上北辰溫錦了。當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司空摘星發現自己的心中並沒有厭惡或奇怪的情緒,反倒是滿滿的理所當然和欣喜。司空摘星頓時明白,他是真的喜歡上了北辰溫錦了。

司空摘星這麼容易就接受了自己的感情,與他的師門摘星閣有關。摘星閣行事乖張,講究做事隨心所欲,因此,閣中男伴侶的例子不是沒有,而在此影響下,司空摘星並不認為男子之間的情愛是天理不容的。

但是,在明白自己的情感后,司空摘星開始糾結與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北辰溫錦對他的感覺。

北辰溫錦很明顯對他不是那種喜歡,他們兩個只是普通朋友,至少北辰溫錦心中肯定是這麼認為的。

於是,司空摘星思考的問題從「北辰溫錦喜不喜歡自己」轉變成了「如何讓北辰溫錦喜歡上自己」這個問題上,就在這時,石七回來了,司空摘星也就不免得有幾分心虛,畢竟,他在想的是如何拐走對方的少爺。

石七感覺到了司空摘星的情緒變化,並沒有多問,反而道:「少爺已經沒有事了,你先與我出去吧,葯池的霧氣對人並不是全然是好的。」

「讓小錦一個人留在這裡沒有問題么?」司空摘星問。

「無礙,藥效差不多進到少爺的身體之中了。」

「哦,是么。」

司空摘星跟著石七走出了葯池,待他們走後,池中本面目安詳的北辰溫錦慢慢皺緊了眉頭,猛然睜開雙目,那本該是眼珠的地方只流轉著猩紅的液體。

北辰溫錦「嘩啦」一聲從池中站起,氣息變得詭秘而黑暗,精緻溫雅的面容開始向妖異轉變。唇邊勾起惑人的弧度,還未踏上岸,他的周身突然出現了四道黑影,掠向北辰溫錦,出手快狠准,卻沒有帶一絲殺意。他們的目的,只在於打昏北辰溫錦。

北辰溫錦現在的神智,明顯還未清醒,甚至是陷入了一個詭異的狀態中,這樣出去,太危險了!

北辰溫錦的視線是一片黑暗,但他感覺到了人的靠近,風過舞袖間,一顆鮮活的心臟出現在他的左手心。熟悉的氣息讓北辰溫錦有些迷惑地歪頭,心中莫名的有些不安。但也因此露出了破綻,被一道黑影打暈。

北辰溫錦又軟軟地靠在了岩壁上,四道影子現出了身形。一道黑影開口叫道:「白翎。」

被喚作白翎的男子沒有出聲,狹長的雙眸中是黑洞般的深不見底,同時,也毫無情感。

若是司空摘星在這裡,定會認出這雙眼睛就是他上次在客棧中看見的那雙。

白翎垂眸,看向池中沉沒的心臟,伸手撫上左心口,那裡,空無一物。大量湧出的血液浸透了衣衫,在地上盛開艷麗的花朵。

白翎的身子晃了晃,倒下前的最後一刻目光依然停留在池中的少年身上。

等少爺的意識清醒了,一定會因為錯殺了他而痛苦自責吧……

深沉的眼底劃過一道極淺的嘆息,白翎閉上了雙眼。

剩下的三道人影沉默了幾秒,掩去了身形,一同消失的,還有地上的白翎和未乾的血跡。……

……

白翎,藍淵,青鳳,紫樓。

他們四人是被北辰溫錦創造出的「同伴」,誕生於北辰溫錦的恐懼之中。

從,恐懼著,孤獨的情感中誕生。

作為這一世和北辰溫錦羈絆最深的人,他們四人和石七成為了北辰溫錦最信任的人。

越靠近本心,越是心疼……

他們的職責,是保護北辰溫錦。

一世的誓言。

即使不知何時,本來沒有情感的他們,擁有了自身的情感……

只是觀望著,只是守護著,不論生死。

僅此,而已。

…… 白翎,是由北辰溫錦創造的,沒有感情的,人。

睜開眼的第一瞬間,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個精緻的孩童。白翎知道,那是他的主人,北辰溫錦。

一個用最純粹的孤單,孕育了他的人。

孤單啊……

白翎看著北辰溫錦忽然展露的笑顏,沉默。

那是白翎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見的,北辰溫錦最真實的笑容。

白翎和其他三個同樣被創造出來的「人」,一同跟在北辰溫錦身旁。

但有一個人例外,那是,石七。

石七與他們是不同的,白翎知道。

不是被創造出來的「人」,卻得到了北辰溫錦同等的信任,不,也許,更甚之。

因為,石七,陪了北辰溫錦,兩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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