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幕府的船可以一路追將過來,全是拜這蟲子所賜。

看來幕府的人對海沉木的執著,簡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此前冒著與大明開戰的風險,在泉州港內開炮;現在又不惜強行撞入巨龜寺——要知道,這裡可是海藏珠的唯一來源。日本人把龜僧往死了得罪,表明他們即使以後一枚珠子都拿不到,也要對海沉木志在必得。

在眾人頭頂,火山丸宛若一支鋒利的烏黑長槍,瞬間洞穿了划滿玄奧花紋的龜殼穹頂。巨大的魚頭自天頂緩緩垂下,龜殼底部的熾紅岩漿又一次高高噴涌而起,兩者形成鮮明對照。緊接著,幽黑的海水順著破洞呼嘯湧入,形成數十條流量極廣的瀑布,彷彿火山丸穿破龜殼時飛濺的水花。

這些日本人甚至沒打算先談判或試探一下,就這麼直截了當地破殼而入。

面對這樣的瘋子,根本沒法溝通,唯一的選擇就是快跑!可是,在這深海之下,能跑去哪裡呢?四周都是壓力巨大的海水,巨龜的殼下是唯一有空氣的地方,現在它已經發生龜裂,恐怕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快!你的鯨魚呢?」建文對銅雀急切地喊道。

眼下指望大家回到水泡里慢慢飄上海面,已經來不及了,只能儘快把座頭鯨召喚下來。銅雀卻沉著臉道:「我已經召喚了數次,可是一直沒得到回應。」

他反應很快,一看到火山丸闖入,立刻試圖召喚那一頭座頭鯨下來,可是對方卻遲遲沒有回應。若不是日本人有秘法隔絕了聯絡,就是它已經被幹掉了。

無論哪一種結果,都不是他們想要的。

銅雀仰起頭道:「稍安勿躁,這麼多年來,覬覦海藏珠的賊人不可勝數,可巨龜寺屹立至今,這一定是有理由的。」他眯起眼睛,朝天頂那條氣勢洶洶的巨艦望去。

未等建文再說什麼,就聽到龜殼裡一聲悠悠的鐘聲響起。那鐘聲生澀而鈍悶,不似銅鑄,倒更像是什麼貝類的殼體。

隨著鐘聲一陣陣響起,整個龜殼霎時光芒大盛。眾人仔細一看,原來光芒是來自於龜殼裡無處不在的燭藻。無數的燭藻隨著鐘聲搖曳,藻體散發出的幽光逐漸轉為亮光,而海藻葉子也隨之伸展,如觸手一樣蜿蜒朝著穹頂飄去。

一兩株燭藻不算什麼,無非腐螢之光,可這碩大的龜殼裡遍布著幾萬株,一起同時發亮,一下子讓周遭有如白晝,極為耀眼。密密麻麻的閃亮海藻長葉向天空延伸、纏聚,糾葛在一起,一下子遮天蔽日,儼然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藻之森林。這些燭藻似乎有自己的智慧,一部分爬上穹頂填塞裂隙,阻住瀑布流入,另外一部分則牢牢纏住了火山丸的周身,把這頭瘋狂的巨獸死死纏住。

火山丸碩大的船身往下繼續墜了一墜,崩斷了百十根海藻。可更多的海藻纏繞上來,硬生生阻住了它的落勢。於是,在深淵龜殼的穹頂附近,出現了一幅極其詭異的畫面:一條兇悍的漆黑大船保持著前傾的姿態,懸吊在半空,四周牽扯著無數泛著光亮的藻帶。

火山丸似乎並沒放棄,它的船舷兩側炮門紛紛打開,黑煙飄起,大筒轟鳴,在極近的距離把纏在船身的燭藻直接轟斷。可燭藻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何況被打斷的很快就可以再生。

就在這時,地面微微顫動起來。建文警惕地意識到,恐怕這又是一次火山要爆發出來了。火山丸所到之處,總會出現離奇的火山噴發,在泉州港內就出現過一次,剛才也是,兩者之間一定有什麼聯繫。

不過此時還顧不上思考此事。建文低頭一看,發現腳底板那原本冰涼的地板,居然開始隱隱有了熱意。他大驚失色,連忙呼喚同伴朝旁邊轉移。騰格斯一聽建文呼喚,二話不說,夾起哈羅德和銅雀就往遠處跑。七里也拽著建文,沿途召喚出一排珊瑚,幾下騰躍,迅速離開這一片骸骨。

他們剛剛離開,剛才站立的地面就被轟然衝破,赤亮色的岩漿似噴泉一樣高高拋向天空,火焰一下子將火山丸包住,周圍的燭藻頓時全數化為灰燼。恢復了自由的火山丸擺動身軀,在漫天飛灰中繼續朝著龜殼中央墜落下來。

倖存下來的燭藻們炸了毛一樣地瘋狂生長,試圖將其重新攔住。可大船下落的勢力實在太快太猛,它們已經來不及重新聚成阻網。只見船頭撞角壓斷了一層又一層巨龜骸骨,尖利的摩擦聲和骨質斷裂聲持續不斷。短短數息之後,火山丸終於成功突破了外層防禦,落到了巨龜殼的內部,船身晃了晃,擱淺在了兩片巨大的巨龜肩胛骨之間。

嗡嗡的誦經聲在各處響起在,就像是吹響了號角。燭藻立刻改變了糾纏的方式,紛紛朝著墜落地點聚攏而來。它們擰成無數把長槍與利箭,朝著火山丸射去。

可惜龜僧們必須分出一半燭藻去堵住火山丸撞出的大洞,避免整個龜殼崩塌海水泄入,只有一半的燭藻加入了對火山丸的攻擊。

就在這時,火山丸甲板上高高矗立的城堡式艦樓里,發出一聲悠長的謾吟之聲,那聲音頗為低沉,似是充滿怨毒的低語。

怨毒低語的節奏十分古怪,每一聲都恰好切在龜僧們誦經的間斷處,很快便把誦經攪得亂七八糟不成篇章。這聲音似乎是龜僧們的剋星,他們聽到這個聲音,無不駭然失色,甚至有僧人跌坐在地,動彈不得。

失去了佛號指揮,燭藻的攻擊頓時失去了銳氣,重新變回一截截柔軟的藻帶,不復之前的光明。火山丸則趁機爭取好了更好的姿態。

銅雀目睹著這一切,眉頭微微皺起。感覺有些不太對,巨龜寺表現出的反擊實力太弱了,如果這些龜僧只有這點手段,怎麼可能在險惡的大海上存活?

他還沒想透徹,在火山丸甲板上赫然跳出了十個黑影。他們戴著一個鼻子長長的面具,行動迅捷,在海藻與骸骨之間跳來躍去,氣勢洶洶地朝著這邊飛撲過來。

「是天狗眾!」

七里凜然從懷裡掏出四支苦無,夾在指間,如臨大敵。聽到她發出警告,騰格斯攥緊了拳頭,第一個站在前頭,準備迎敵。不料建文比他還快,端起哈羅德送的特製火銃,對準對面,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轟!」

一陣煙霧騰起,對面一個正高高躍起的天狗眾動作一僵,一頭栽倒在海藻里。建文的火銃造詣堪比軍中精銳,在這個距離居然都能正中靶心。建文晃了晃略有酸澀的手腕,心中一陣驚嘆。哈羅德的這把火銃,威力和精準度著實不凡,簡直就像是把一門虎蹲炮握在手裡。

他迅速重新裝填,然後眯起眼睛朝遠處看去。只見那隻被射中的天狗眾重新爬起來,晃了晃腦袋,似乎只是受到一點衝擊,卻根本沒有傷及元氣。

好強悍的肉身……建文驚嘆道。

七里沉聲道:「天狗眾是幕府最強悍的近戰部隊,每一位都是用成名劍豪與妖心以秘法煉成,既保留了劍豪高超的劍法,又擁有如妖魔般的堅韌肉身。有三五名天狗眾,就足以覆滅一城,現在居然來了十個,可真是下了血本。」她舔了舔嘴唇,覺得喉嚨有些發乾,似乎想起了什麼。

火山丸里傳來一聲唿哨,那十隻天狗眾發覺這邊有火銃,迅速調整了一下隊形。忽然之間,五五分開,一隊朝銅雀這邊來,一隊卻拐了個彎沖向另外一邊。

那邊隱隱傳來斥罵聲,緊接著是刀劍相撞的鏗鏘聲和拳腳肉搏。原來貪狼那幫人本來要悄悄撤走,結果也被五隻天狗眾纏住了。一會兒功夫,就有三隻天狗眾被打得倒飛出來,很快他們又重新爬起來跳回去。貪狼的攻擊力確實強大,可即使是他,一時也對天狗眾那強悍的生命力無可奈何。

看來日本人是打定了主意,不準備放過任何一個活口。

不過這時建文和七里已經顧不得貪狼的死活,他們也即將要面對五隻天狗眾的強大壓力。而這個團隊里有近戰戰力的,只有七里和騰格斯而已。

騰格斯二話不說,迎頭頂了上去。他一揮拳頭,重重砸在了為首的那隻天狗眾的腦袋上,隨即手腕一擰,利用體重上的優勢把對手壓在地上。

白光一閃,另外一隻天狗眾迅速起身上前,手執武士刀砍中了騰格斯的肩膀,濺起一團血花。騰格斯悶哼一聲,卻沒有躲閃,繼續死死壓住對手。這時嗖嗖兩聲,兩支苦無刺中了第二隻天狗眾的肩膀,逼得它後退數步。

隨即七里化為殘影飛撲而來,在四周高速旋轉,不時用長刀切削天狗眾的身體。一擊不中即利用珊瑚躲閃,換一個角度再攻擊,一時讓天狗眾無所適從,只能被動挨打。

其他兩隻天狗眾發現同伴受到壓制,加快速度要加入戰團。不料遠處傳來砰、砰兩聲,兩枚大鉛子兒準確地射入它們的腦袋裡。巨大的衝力導致它們倒退了數步,一陣暈眩。

建文陰沉著臉在遠處放下火銃,繼續裝填火藥和彈丸。他知道火銃無法對這些怪物產生致命傷,但至少能產生牽製作用,給兩個同伴減輕壓力。

他不知道的是。趁著微弱的幽光,最後一隻天狗眾從側面悄悄地繞過來,試圖從身後發起攻擊。此時七里和騰格斯都騰不出手來,在建文身邊的,只有弱不禁風的哈羅德。

天狗眾舉起長刀,準備狠狠地劈下去。哈羅德是個近視眼,一抬頭,赫然看到一個有著長長紅鼻子的猙獰怪物距離自己如此之近,他驚恐萬狀,下意識地從身上的口袋裡掏出亂七八糟的瓶瓶罐罐,瘋狂砸去。

哈羅德是個博物學者,身上十幾個口袋裡帶著無數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這麼一砸,什麼蜥蜴乾兒、針乳石、墨魚汁、水母腺什麼的,都往上招呼,五顏六色的粉末在天狗眾頭上爆開。也不知道是哪一種成分起了作用,天狗眾突然發出一聲慘嚎,如同一頭受驚的小狗遠遠地跑開了。

趁著這個空當,建文轉頭對銅雀急切道:「如果你有什麼壓箱底的保命手段,最好現在就使出來。

銅雀一直站在原地,未見驚慌,冷眼旁觀。被建文這麼一問,他微微一笑:「你怎麼知道我有保命手段?」建文見他還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大急道:「一個騎鯨商團的人,沒幾分手段,怎會如此鎮定?我都看到你袖子在鼓動了!」

他一個在泉州混了兩年鑒寶行當的人,眼光自是不凡。銅雀一直不出手,肯定還藏著什麼手段沒放出來。

「呵呵,觀察能力不錯。」銅雀一邊說著,一邊抬起兩條胳膊,寬大的袖子無風自己飄動起來,「這東西有點貴啊,對付幾隻天狗眾有點不合算……咳,算了,就當是追加投資吧!」

他絮叨著,從袖子里取出一枚海螺。這海螺是五彩模樣,棘刺突出,螺口呈曲線狀。銅雀把海螺朝天空一拋,一股強烈的氣流從海螺里吹出來,轉瞬就形成旋風,裹挾著四周的骨頭碎片以及燭藻飛速旋轉起來。

「讓他們倆後撤。」銅雀道。

建文舉起三眼火銃,砰、砰連續打了兩槍,恰好打中一片懸吊著的大肋骨斷條。斷條轟然砸下來,把天狗眾與七里、騰格斯短暫隔離開。建文趁機大喊,兩人急忙後退。

銅雀見自己人都撤回來了,大喝一聲:「射那枚海螺!」建文急忙把最後一枚彈丸射了出去,他的技藝確實驚人,鉛彈準確地擊中了兀自在半空旋轉的海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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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螺應聲碎裂,那股小旋風似是徹底被解除了束縛,身形陡然變大了十倍,幾乎形成了真正的颶風。呼嘯聲中,在它周圍的所有東西,包括那五隻天狗眾在內,都紛紛被拋上半空,不知所蹤。在銅雀面前,清理出一片極乾淨的空地。

「這是養風螺?」建文驚訝地問道。銅雀讚許地點點頭:「算你有眼光。」

養風螺也是海中奇物的一種,如果置於風暴眼中,可以汲取風力,儲存在螺中。對海中行船來說,掛一枚養風螺在帆上,等若是擁有強勁動力。不過這種海螺極其罕見,有能力把它放在風暴眼裡的人更是稀少,建文只是聽過傳說,今日才算親眼見到。

這些騎鯨商團的人,果然身家都深不可測。

儘管暫時擊退了天狗眾,可七里的姿態卻仍舊緊繃著。建文關切地問她是否受傷,七里搖搖頭,開口道:「天狗眾是幕府將軍的親隨,從不遠離。現在我們居然看到了十隻,恐怕……」

她說到一半,停住了,可兩片薄薄的嘴唇卻無法停止抖動。七里突然瞪大了眼睛,指著船頭道:「我感覺到了,幕府將軍,他親身到了。」她纖細的身軀,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旁邊騰格斯揪住一根小辮,也以前所未有的鄭重態度說道:「長生天不喜歡那邊,那裡有腐爛而陰森的氣息。」他那根小辮尾巴束的是一位薩滿送給他的白駱駝毛,天生對邪物有排斥作用,此時那團駱駝毛正急速抖動著。

建文看到兩個同伴朝著火山丸看去,先看到一位老熟人,陰陽師舌夫。他站在船頭,正用一枚哨子在調度天狗眾。剛才那一陣颶風,讓他有點亂了方寸。

而在舌夫身後的陰影里,似乎站著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雖然限於角度看不清楚對方什麼相貌,可建文的視線剛一掃過去,心臟便霎時失跳了一拍。只是短短的一瞬間,建文就感覺到邪氣撲面而來,彷彿化為實質的大手扼住咽喉,艱於呼吸。

建文臉色蒼白地轉開視線,囁嚅道:「那就是幕府將軍?你一直對抗的,就是這麼可怕的傢伙嗎?」七里已經恢復了平靜,輕輕點了一下頭。建文看向七里,眼神里既是欽佩,又是同情。要何等堅定的意志,才敢於把如此可怕的人物當成復仇對象,七里可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他想伸手去拍拍肩膀安慰一下,七里卻巧妙地閃開了。她晃晃頭髮,把長刀一收:「我們必須趁這個機會離開,否則等將軍親自下手,我們就走不掉了。」

她語氣里充滿忌憚,彷彿在談論一頭最可怕的魔怪。銅雀又聯絡了一下座頭鯨,可惜還是渺無音訊。

「阿彌陀佛。」

這時一個聲音從眾人背後響起。建文回頭一看,原來是剛才給他們引路的龜僧。他還是一副淡定神色,不過那對綠豆小眼卻比剛才大了一圈,可見內心並沒有那麼鎮靜。

「請各位施主隨我來。」

龜僧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眾人一陣困惑,都這時候了,他們還有閑心待客?建文發現,龜僧一直在盯著自己,心裡知道自己才是他們的目標,其他人不過是添頭,於是邁步向前朗聲道:「要我跟去可以,但出家人不打誑語,你得保證能把我們安全送出去。」

他咬定「我們」二字,就是暗示不可拋下任何一人。巨龜寺一定有其他渠道可以離開,不趁現在拿捏一把,這些龜僧未必願意配合。

果然,這位龜僧遲疑了一下,默然點頭。這時又有數名天狗眾躍過來,建文急忙抬槍要去抵擋,不料龜僧伸長脖頸,發出一聲長吟,四周頓時有佛號響起應和。大批燭藻伸展過來,頓時形成了一道牆壁,把天狗眾牢牢擋在外面。

天狗眾亮出長刀劈砍,所到之處,海藻寸斷,不過眼前的障礙實在太多,要破開一條路,恐怕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

不過這麼做的代價是,其他地方的燭藻被削弱了許多,對火山丸完全產生不了威脅了。建文看在眼裡,對他們這個舉動覺得很奇怪——寧可坐視巨龜寺不斷受攻擊,也要保護好這些客人,龜僧們什麼時候這麼好客了?

龜僧一看追擊之敵已經阻住,便轉過身,朝著燭藻最稀疏的地方走去。眾人知道此時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紛紛跟上步伐。七里拍了一下騰格斯肩膀,讓他保護建文,然後自己親身斷後。建文覺得不妥,可七里淡淡道:「沒關係,我正要想再感受一下幕府將軍的威脅,以免讓復仇之心變淡。」建文也只好由她去。

七里伸手拽住建文,貼近他耳邊低聲道:「我看這些龜僧行動詭異,似乎是沖你來的,一會兒可得小心。」建文苦笑道:「嗯,我也感覺出來了——不過他們找我能做什麼?我得到的,可是一個前所未有的無用能力啊。」

七里道:「你有沒有聽過那句海上的話?沒有無用的能力,只有無用的人。」建文聽到這話,眼睛一亮,可隨即又攤開手道:「可這能力越有用,對我來說就越痛苦。」

「犧牲自己,拯救別人,這不正是你的心愿嗎?如今你也算是如願以償。」

七里的聲音沒有起伏,於是諷刺意味格外醒目。建文聽出來了,她這是還記恨著船上那次爭吵。他張開嘴想辯解,卻又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七里沒有繼續嘲諷,只是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退回到隊伍尾巴。

騰格斯傻乎乎地問建文你們倆說什麼呢?建文沒好氣地回答:「海藏珠的使用方法。」騰格斯一聽大喜,連聲道:「那你教我罷。」

「你不只學操船嗎?」

「都學,都學!這個也要,那個也要。」

「沒有,都沒有!」建文完全沒心情跟這個蠻子糾纏,只好低頭加快移動。

擺脫了天狗眾的糾纏,眾人走得很快。他們跟著龜僧,沿著一條狹長慘白的骨條一路下行。哈羅德觀察了一陣,說這裡應該是巨龜的胸骨部分,再往下走,應該就會抵達盆骨附近。

婚前試愛 果然如哈羅德預料的那樣,他們走了約莫一柱香的功夫,來到了一塊寬闊的盆地。這盆地四周由一圈盆骨所籠罩,燭藻搖曳,正中是一個上圓下尖、兩側弧線形的狹高骨腔,大約有數人之高。

哈羅德先是一怔,然後對建文道:「這巨龜原來是母的。」建文大奇,問你怎麼知道的?哈羅德解釋說,這具狹高骨腔的樣式很典型,是母龜產道的外保護殼,龜卵皆在這個骨腔里形成、孕育,是一隻母龜除了心臟與頭之外最重要的部位。

兩個人正竊竊私語,銅雀忽然提高聲音:「建文,你看!」 建文定睛一看,原來這具狹高骨腔,居然被雕刻成了一尊精美骨質佛龕,下有一頭巨大石龜馱著。佛龕里供奉的那位佛祖動作,竟是左手結與願印、右手無畏印、結跏趺坐的布施像,以威嚴慈悲之態矗立在這寬闊的盆骨之內——和海沉木上的佛像完全一樣。

建文大驚,看來海沉木和巨龜寺兩者之間有著極深的淵源。這時七里猛地一抓建文胳膊,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聲張出來,先看看龜僧們怎麼說。她同時伸出手去,把海沉木藏得更隱蔽一些。

別看此時外頭打得天翻地覆,佛龕前還是一片平靜祥和。十幾個身份很高的龜僧聚攏在佛龕之前,各自盤坐安詳地誦著經。眾人接近,他們也恍若未聞,巋然不動。

待到眾人走近了,這才注意到佛龕下面那一隻石龜,居然是活的。那大龜有幾乎一條海船那麼大,恰好能馱起這麼一尊大佛龕。它的腦袋面帶人形,儼然是一位人形長老形象,白眉長須,兩隻綠豆似的眼睛眨巴眨巴,始終盯著建文等人。

眾人想再看得仔細點,卻不防大龜緩緩抬起頭,口吐人言:「這位施主,請近前。」

建文知道是在說他,便上前走了幾步。這頭老龜光一個腦袋,就比他整個人要高,如果真是張嘴吃人,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老龜把他仔細打量了一番,忽然張開大嘴,建文頓覺身前多了一股強大的吸力,似乎要把他吸進去。建文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朝前移動,與老龜幾乎是面對面。老龜又發出一聲長吟,建文頓時覺得,胸口那一枚海藏珠,開始蠢蠢欲動。

莫非是他們後悔,想要奪珠而走?建文腦海里飛過一絲疑問,很快又釋然——這種沒用的東西,如果能奪走是最好不過。

可惜他很快便失望了。老龜想要的,並不是珠子本身,而是珠子的光芒。建文感覺在吸力的牽引下,那珠子在胸中光芒大盛,忽然一束柔和的黃光射出來,把珠中小砂礫的模樣直接投影在盆骨半空中。

老龜仰起脖子,眨巴著綠豆眼看了看那砂礫的影像,先是大哭三聲,然後大笑了三聲:「劫數,果然是我巨龜寺的劫數,亦是我巨龜寺了卻因果的良機。」

建文對這一番話不明就裡,又不敢動。老龜停止了吸氣,他胸中珠子的光芒隨即黯淡下去。老龜道:「先恭喜施主,能得此珠。」然後伸扯著脖子深施一禮,連帶它背上的佛龕都為之晃動了一下。周圍的龜僧也同時起身行禮,唯老龜的龜頭是瞻。

看來這頭老龜不是巨龜寺的什麼靈寵或鎮守神獸,它根本就是這寺里的方丈。

「這可不是我選的。」建文生硬地回答。

「一切皆是緣法。你沒選它,它會選你。你就是我們想要找的人。」老龜慢吞吞道。

「什麼?什麼想要找的人?」饒是建文好開腦洞杜撰故事,也想不到老龜會說出這兒一番話。

「不錯。我們一直在等待你的出現。」

老龜的臉雖有人的五官,可大部分地方還是覆蓋著綠色鱗片,說起話來肌肉不動,給人感覺徒具人形,卻缺少神采。建文眉頭緊皺,一般說這種話,往往後頭會接一個重大的任務或麻煩。他沒好氣地回答:「直接說但是吧。」

老龜並不著惱,他從嘴裡「啵」地吐出一個水泡,水泡里閃耀著兩行金黃色的字跡:「佛法重歸日,巨龜輪迴時。」

建文看到這兩行字,不知為何,一股莫名的憂傷自心中湧現而出。老龜緩緩道:「自有我巨龜寺以來,便流傳有此讖,一直傳承至今。不過老衲此前一直頗有迷惑,不知何謂佛法重歸,何謂巨龜輪迴。今日見到施主,老衲方才明悟。」

「明悟什麼?」

「施主你剛得了海藏珠,我寺就要為外敵覆滅,豈不正是應了預言,重歸輪迴?」

建文眉頭大皺,這算怎麼說話?好像指責自己是罪魁禍首似的。老龜看透他心思,微微一笑:「施主莫急,老衲並非指責,只是心中欣喜,巨龜寺綿延千年的使命,終於完成。」

建文這回是徹底聽不懂老龜的話了,雲山霧罩,莫名其妙,怎麼又扯到千年使命去了?

老龜道:「這巨龜寺深居淵下,為有緣者分發海藏,邇來已有一千多年的傳承。世人皆謂敝寺是為普渡眾生,順應緣法。其實這些只是手段,敝寺如此行事,是希望有那麼一天,能夠吸引到真正與佛法有緣之人。」

建文撓了撓腦袋,不知該說什麼好了。聽老龜的意思,整個巨龜寺存在的意義,就是在等待給他一枚海藏珠?

老龜道:「老衲且問你,你如今已經知道自己的能力了吧?是不是代人受過,轉移傷痛?」

「沒錯。」

「那就沒錯,我來給你講一個故事吧。」老龜慢吞吞地說。建文看看外頭,外面強敵環伺,它還有閑心慢慢悠悠講故事?老龜笑道:「我巨龜寺雖然不擅爭鬥,但這一時三刻總還撐得住。」

建文沒辦法,只得耐著性子盤腿坐下來。往常都是他給別人講,今天終於輪到別人給他講了。

「久遠劫前,閻浮提中有大國王,名曰屍毗。所都之城,號提婆底。有一位護念眾生、慈悲為懷的薩波達國王。他持戒完滿,德行高遠,為人所敬仰,都說他早晚成佛。帝釋天為了試探他,便讓一位王將化身為鴿子,自己化為一頭大鷹,追到了薩波達國王的座前。鴿子驚慌地逃到國王腋下,哀求薩波達王,保護它的小命。」

「緊追在後的大鷹也飛到了殿前,要求薩波達王歸還這隻鴿子。薩波達王斷然拒絕說:我曾發願要救度眾生、善護生靈,如果把它放走任你殺害,豈不是有悖誓言?大鷹立刻反擊說:你把鴿子放生,我就沒有食物,便要餓死,你一樣算是違背誓言。薩波達王說你想要什麼?大鷹說我要吃肉!」

「薩波達王心想,我若放了鴿子,不合修行本意。我若不放,也會害死大鷹。他略做思考,想出一個解決之道:既然我發願要救護眾生,就是要犧牲自身,以護得他們周全才是。於是薩波達王揮刀從自己身上割下一塊肉,交給大鷹。這時大鷹說,光是割肉可不行,你得保證你割下來的肉,和鴿子是一樣重量。」

「於是薩波達王找來一具秤,將鴿子放在一邊,自己割下來的肉放在另一邊。這鴿子乃是王將所變,具有神通之力。無論薩波達王在自己身上割下多少肉,始終是鴿子這邊更重。薩波達王幾乎要將身上的肉都割盡,秤還是偏向鴿子那邊。薩波達王慨然說:我既然發願為了眾生付出一切,為何還如此遲鈍猶豫呢?難道我受的苦,比在無常地獄中的眾生所承受的還多嗎?若還是執著於肉身,如何修得功德福報呢?然後他自己爬上秤盤,端坐其上。在那一瞬間,秤的兩端終於持平了。霎時天地震動,有仙樂、花瓣和七寶繽紛落下,無數天神皆來膜拜讚歎,讚頌薩波達王有大誓願、大智慧早晚必將成佛。」

「大鷹恢復成帝釋天的原形,問他是否後悔。薩波達王回答:我絕無後悔。他的身體立刻恢復如初,這真是圓滿願行,普天頌揚——這一位薩波達王,就是釋迦牟尼的前世之一。」

老龜講得很慢,這一個佛經故事講了許久方才講完。建文聽罷,感嘆說這個國王是真慈悲,竟然願意拿自己一身血肉,去換一隻小小鴿子的性命。這個做法,跟這枚砂礫海藏珠的能力很似。

他問道:「我的珠子裡面不過是一枚砂礫,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難道和薩波達王還有什麼關係?」

老龜見他問出這樣的問題,不由嘆道:「痴兒還未開悟,得珠而未得法,可見緣法尚未親至。」他晃了晃腦袋:「珠中究竟為何物,你若此時不知,說明緣法未到,老衲不必去講;若是時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老衲不必去講。」

這禪宗式的機鋒,讓建文一臉懵懂,完全抓不住重點。老龜改了副口吻道:「巨龜寺一直搜集羅睺蚌,供人挑選,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人得到這一枚具有犧牲精神的海藏珠,此能力深得佛法要旨,說明你正是我等苦苦等候之人——至於海藏珠中有何深意,就得靠施主自己去感悟了。」

佛法講究一個悟字,沒點明白,再怎麼解釋也沒用。建文聽到這裡,只好放棄追問。他重新咀嚼了一遍「佛法重歸日,巨龜輪迴時」的讖言,猛然想到還有後半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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