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鋪老闆是個神態冷淡的漢子,一雙結實的臂膀露在短袖麻衣外邊,肌肉高高隆起,如一座座小小山頭,僅是瞥了眼蹲在自己店門口的白衣少年,便收回視線,好像根本瞧不出李清源身上那件一看就價格不菲的白袍似的,繼續一次次敲擊着手中燒紅的赤鐵。

唐武仔細觀察了銀色鎧甲半晌,這才蹲在白衣少年身旁悄聲建議道:「王朝每年一般統一發放一件嶄新制式鎧甲與武器給我們,大多是有一兩個銘文便頂天了,每個銘文勢要耗費鍛造者很大一番心血才行,關鍵時刻,靈炁遊走噴薄而出,運用到銘文激發上,是可以保命的,所以這種鎧甲,一般都有統一標號,每一件都有它獨有的序號,每次損壞或是磨耗,局裏都會回收回去,記錄在案,絕不流於民間,保密至極,價格也不菲。」

斗笠男子摩挲著微有胡茬的下巴,不動聲色地朝少年使了個眼神,「眼下這種周身篆刻有密密麻麻銘文,又是在市井小巷上的鎧甲,估計是老闆單純為了追尋美觀所刻上去的,板上釘釘地假貨,不但那銘文絲毫作用沒有,反而是拖累,說不得鎧甲也薄如宣紙,一戳就破。」

少年人點了點頭,但仍舊目不轉睛的盯着這件鎧甲。

齊浩然突然笑了起來,拍了拍少年人肩膀,鼓勵道:「少年人誰沒有一個身披鎧甲的夢想?買下來不打緊的,平日私下裏拿出來,偷偷穿一下,過過癮不也是極好?」

不待齊浩然張開手掌,與白衣少年商討自己借錢后的利息問題,鐵匠鋪子的老闆便清冷道:「這件鎧甲不賣。」

老闆依舊手持小一些的鐵鎚,敲擊着手中赤紅的鐵條,連頭也沒抬起。

聞言后,李清源聳了聳肩膀,站起身來,繼續向前走去。

齊浩然深深地看了眼鐵匠鋪老闆,以及那副鎧甲,跟着身邊早就起身的唐武一起,朝着白衣少年趕去。

自始至終,鐵匠鋪老闆都在埋頭苦幹,反覆敲擊雕琢着手中那塊燒紅的赤鐵,一雙眼睛裏滿是沉醉,彷彿這塊赤鐵,是一塊世間最為寶貴的玉石。

齊浩然稍稍快步一番,便跟上了少年步伐,與少年人齊頭並進,笑嘻嘻問道:「不再爭取一下?說不得老闆最後就會鬆口了,開店的嘛,大抵都是一個套路,如今說不賣,你幾番討價還價之後,再以一個早就在心中敲定的高價看似為難地賣出,事後作為消費者的你,說不定還會打心底覺得自己是賺了。」

李清源只是緩緩搖頭,笑而不語。

唐武默默跟上兩人。

一路從楸木街走到了大槐街道,齊浩然一反常態,一直遊說李清源將那副唐武描述中「華而不實」,那些銘文就是中看不中用的鎧甲買下來。

少年人只是搖頭笑笑,自從在那副鎧甲前面兒駐足過之後,再也沒有主動停下來看過什麼東西,倒是唐武與齊浩然兩人流連於大槐街上時,少年人才停下腳步,等候一人一鬼在左挑右撿。

相較於前兩街道的「意圖明顯」,大槐街道則是「文人風雅」得多,多是文玩玉器,香爐銅鼎,文房四寶,老舊古董,一路商家,除了門口那張棕紅或是棕黃色鋪子標識外,掌柜的也是一副隨君喜愛的態度,想買便買,不想店家也不會催促,當然價格也大多是死價格,就算是磨破了嘴皮子,也不見能讓價格向下活動多少,相反,可能某些無良商家還會將價格上漲許多。

這一點,齊浩然深有體會,依照他的話說,就是磨得我口乾舌燥的,結果你掌柜的知道這件物品是我心頭好了,反而提價?

生意可沒這麼做得。

更可氣的是,本就鬱悶不已的齊浩然還要被白衣少年白眼,說你都光剩下魂兒了,口乾舌燥個屁啊!

齊浩然細細一想,好像是這麼回事兒?先前愁眉不展的模樣一掃而空,叫囂著老子都光剩下個魂魄了,不跟你玩這些虛頭巴腦的,你這簪子,賣是不賣?!

語言一頓,齊浩然大袖一揮,抬腳就往門外走,擺手道:「算了,老子不買了,不稀罕你家東西!」

結果掌柜的愣是讓齊浩然這副神經質給嚇得不輕快,生怕這位一看就是腦袋不太正常的,一言不合就把自己腦袋給偷偷剁了,沒瞧見嗎?出門的時候那瘋子正咬牙切齒呢,那股狠勁兒啊,僅是輕輕瞥了一眼,就看得掌柜的背後直冒冷汗,趕忙說這簪子不要錢了,免費給你!

那副模樣,當真委屈極了。

齊浩然一把拿過簪子,也不佔便宜,按照最開始講好的價格拋下十個銅板,揚長而去,看得跟着兩人一起的七品捉妖將一陣愕然,買東西,還能如此講價的?

怎麼也算是老江湖的唐武瞥了眼齊浩然手中的簪子,質地普普通通,花紋雕琢手法不見絲毫,倒是溝壑之間有些黏連痕迹,一看就是非手工打磨而是泛制倒模而成,事後仔細磨去了稜角縫線,十個銅板,已經很多了。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齊浩然分明知曉手中簪子的廉價,為何還會笑得這麼開心?

這件事情恐怕只有離著齊浩然最近的李清源最為清楚了,因為他眼睜睜看着齊浩然將簪子放在胸口一拍,簪子便神奇消失,齊浩然嘴中還念念有詞,「青娘,這簪子好看不?」

他的胸口浮現出一個懷抱等身高簪子的樓靈小娘幻影,坐在小樓樓頂,輕輕點頭。

齊浩然便笑了起來,頭一次知曉樓靈小娘名號的白衣少年也跟着笑了。

終於逛完了大槐街道,少年了手裏一件東西都沒有買下,除了少見地看上一兩眼街頭粗製濫造,歪歪扭扭的地圖,不出意料沒有發現自己想找東西的少年其實在心底是篤定主意,不輕易再動用小金山小銀山的錢財了。

雖然王子大手一揮,好像臉不紅心微跳地就給了自己這麼多錢,但這絕對不是自己可以平白無故,花錢大手大腳的原因。他心裏思量,這錢財就算是用,也該是用到一些重要地方的。

像是先前一擲千金,之後自己怎麼也不能做了。

好鋼用到刀刃上,也有其中道理。

正當一行人要向眾人約好的地點前去時,少年了豁然轉頭望向楸木街方向,心下一沉。

與此同時,齊唐兩人不約而同心道一句,壞了!

「轟」得一聲!

楸木街道像是有什麼東西炸裂,爆起衝天揚塵。。 池容的狀況跟她差不多,也被綁在了椅子上。

除了頭髮亂一點,模樣憔悴了點,倒沒有受別的傷。

可見,蔣燦這人雖然沒什麼底線,但是也沒有壞透頂,起碼沒有虐待她們兩個人質。

只是,江小魚始終不太明白,為什麼池容明明有保鏢保護,最終卻還是會落到蔣燦手裡。

江小魚被反綁了雙手,很快就看到姚烈從外面進來。

他眼睛上也蒙著布條,而且是被人攙扶著的。甫一進來,立馬有人按著他的肩膀,迫使他在蔣燦跟前跪了下來。

姚烈乘坐飛機,從三亞回到帝都。剛下飛機之初,蔣燦就已經派人在機場附近等著他,直接將他帶來了這裡。似乎意識到江小魚和池容都在蔣燦手裡,所以他幾乎沒怎麼掙扎,便順從的跪了下去。

眼睛上蒙著的布條被摘下來,姚烈的眯了眯眼,適應了這裡的光亮,還未來得及轉頭,便聽到了池容的哭泣聲:「姚烈,救我,救救我……」

姚烈猛然回頭,就看到了相隔約一米,被綁在椅子上的兩個女人。

池容一直都在哭,梨花帶雨般,看著楚楚可憐。反而是江小魚,卻只是神色冷漠的看著他,像是在看著一個陌生人。

這眼神,其實以往姚烈也見到過。

記得當初,他們分手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看著他,神色里似乎帶著冰碴兒,讓他覺著一陣陣的心涼。

但是,他知道自己並沒有資格去責怪她。

是他對不住她,一直讓她跟著自己受委屈。

「蔣燦」,姚烈終於回過身來,看著坐在輪椅上,變得暴瘦的男人:「這是我們倆的事兒,你把她們拉進來幹什麼?男人之間的事兒,最好還是男人指尖自行解決,不要把不相干的女人拉進來!」

蔣燦微微笑了下,道:「理論上而言,確實是這樣的。但是,這雙腿你一直欠我的,欠了我十多年,我難道不應該討要一點利息?」

「所以我來了,任由你處置。別說是兩條腿,就連我的命,你也一起拿去!」

姚烈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這樣的話,連本帶利,足夠償還你了吧?」

他從來就不怕死,但是,對他而言很重要的兩個女人都在這裡,所以,他絕對不敢輕舉妄動,他寧願用自己的命,來換取她們兩個的平安!

之所以從三亞千里迢迢回到帝都來見蔣燦,為的也正是這個!

蔣燦卻微微笑了起來,道:「當然不夠,要不然的話,我也不用費這麼大的周折了!」

說完,他看向了不遠處的兩個女人,嘴角噙著一絲笑:「姚烈,我馬上就要死了,所以我會帶上你一起,還會帶上一個女人——你說,這兩個人,我應該帶上哪個好呢?是帶上江小姐,還是帶上池小姐?你來選,她們的生死,都交給你做主!」

姚烈緊緊攥起拳頭,咬著牙道:「蔣燦,你可真毒!」

明明知道這兩個女人對他而言,都是無比重要的,所以蔣燦讓他來做這個選擇。

無論選擇讓魚兒離開,還是讓池容離開,他都會抱憾終身。

這是一個無法選擇的難題。

「手心手背都是肉,所以很難選,是不是?」

蔣燦看著他,微微的笑了:「要不然,還是我來幫你選吧!」

他說著,自己推著輪椅,走到了兩個女人之間,手持一把利刃,放到了江小魚的脖子上:「既然沒有辦法選擇,那就乾脆大家一起去死吧。全都去死,就都踏實了!」

說話間,手上微微用力,江小魚嫩白的脖子上,頓時現出了一道血痕,血水也順著脖子流進了衣領中。

「嘶……」

江小魚倒吸一口涼氣,試圖向後躲閃了下,而蔣燦的手卻如影隨形般跟了上去,在她的脖子上劃出了一道更加深的痕迹。

江小魚深深吸氣:「蔣燦,我爸不會饒了你的……」

「我會怕他嗎?」

蔣燦冷笑了聲:「江小姐,你怕是還認不清楚現實:我要死了,想要拉一個墊背的,就是這麼簡單……」

說著,手中的利刃高高舉了起來,沖著她心臟的位置,猛的刺了下去。

「住手!」

千鈞一髮之際,江小魚已經害怕得閉上眼睛。

但是,她聽到了姚烈的嘶吼聲:「住手——你放了她!」

他試圖朝著她衝過來,解開她身上的繩索,讓她去逃命。可惜,他也被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壓制住,無能為力,只能喘息著對蔣燦道:「你放了江小姐,別傷害她……」

蔣燦手中的利刃猛地頓住,然後看著江小魚,又看了看姚烈:「放了她?讓池小姐陪我一起死嗎?」

池容也驚住了,一雙眼睛怔怔看著姚烈,等著他的裁決。

這個決定,對於她而言,至關重要!

姚烈用力掙開了那兩個男人的桎梏,搖晃著從地上站起身來,走到江小魚跟前,低頭去解她身上的繩索。

走近的時候,他才意識到,江小魚的渾身都是顫抖著的。

原來,面臨生與死的抉擇時,她也是害怕的。

他拉著她起身,從自己的襯衫上用力撕下一條白布來,按在了她的脖子上:「你從這裡出去,別回頭,一直都別回頭……」

江小魚看著他,神色里卻全都是錯愕。

她從來沒想過,二選一的時候,他選擇的是讓自己離開。

姚烈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到了蔣燦的身上:「我選了江小姐,讓她先走。可是,你能夠做到信守承諾嗎?」

蔣燦並未回答,卻淡淡笑道:「池小姐的生死,你不管了?畢竟,池宴是為了你而死的,你現在不顧他妹妹的生死——你覺得你這麼做,對得起池宴嗎?」

姚烈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被綁住雙手的池容。

池容也在看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喃喃喚著他的名字:「姚烈,姚烈……」

姚烈輕輕咬牙,附在江小魚耳邊,低低說著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別人幾乎聽不到,但是江小魚卻明白了,他在告訴自己他的銀行卡密碼,還讓她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馬上就會有人來救……

他要她或者,還要繼承他的遺產!

江小魚猛地搖頭,眼淚猝不及防的落下來:「不,不會的……」

他們應該還有救,她爸爸一定會來救他們的。

所有人都會活下去,不會有任何的死傷。

。 耶蘭提爾·南門

「這就是您的徒弟???」彼得莫克看着眼前這位似乎只有五六歲的女孩子。

「嗯!懷特大叔已經收我做徒弟了!」涅姆倒是不怕生人,甚至還覺得很新鮮。

「懷特先生,這小女孩的年紀。。。看到血腥的場面或許不大好吧。」彼得試探性的問道。

斯連教國屠殺卡恩村與犬魔襲擊事件,涅姆全都經歷過,血腥的場面都已經見過,一顆勇敢的心正在胸腔中成長。

「無妨,我懷特的徒弟可沒那麼嬌生慣養。」

「好,那麼出發吧!」

此行路途遙遠,為了方便前進,彼得特地和冒險者工會申請了兩輛馬車,裝上了足夠的補給,再加上盧克洛特豐富的打獵經驗,足以維持十天。

懷特、飛飛、涅姆三人乘坐一輛,由達因駕駛馬車。

駕駛的技術很嫻熟,而且對路的方向也很精準,甚至不用觀察地圖,看來並不是第一次探索這個區域了。

沒走多久,涅姆就由一開始的興奮全部消失轉為困意,最後堅持不住趴在懷特大腿上沉沉睡去。

「懷特,讓涅姆這麼快就成為戰士真的好嗎?」飛飛盔甲下的紅色眼睛盯着懷特。

作為工作狂的飛飛認為任何對納薩力克沒有好處的感情,都是不必要的東西。

「啊,卡恩村需要幾個強大的守護者,不快些不行啊。」懷特自然知道飛飛心中所想,說出了早已經準備好了的答案。

「您覺得幾個合適?」

「嗯。。。十二位吧。」懷特根據希姆之書上的十二勇者給出一個數字。

「真的需要這麼多嗎?」飛飛表示疑惑,一個人口不過百數的村子怎麼可能需要十二位強者。

倒不是說覺得這個數字很誇張,如果條件允許的話,強者的數量越多越好,只是以目前卡恩村的實力來說,培養十二個所謂強者的存在需要消耗大量時間,其中高回報的概率很低。

「是的。」希姆給出了肯定的回答,同從隨行的包裹中拿出《希姆之書》,遞給飛飛:

「答案就在裏面。」

「哦!懷特先生您是想收十二位徒弟嗎?」達因聽到了後面的交談,開口問道。

「是的達因先生。」

飛飛第一次看到這本書,並且看到註腳下寫着的是『迪米烏哥斯』的名字,頗感意外:

「這個是迪米。。。」

「沒錯,自從上次。。。給您寄信之後,他就將這本書帶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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