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君的母親還沒反應過來,方宇已經奔到紫君的房門口:“紫君!紫君!”門被反鎖着,裏面沒有回答,方宇一腳踹開了她的門,看到紫君臉色發青的躺在牀上,手臂搭在牀邊,手腕上的傷口像是一個血洞,小屋瀰漫着濃濃的血腥味,方宇一邊擡高了紫君的胳膊,一邊向身後的人說:“找根繩子!”紫君的母親已經被眼前的一幕嚇得呆住了,紫瑞轉身去找了一個布條,方宇把布條緊緊地綁在紫君的臂上,紫瑞拿着把鑰匙走在前面說:“騎摩托去!”

方宇抱起紫君,騎上摩托直奔醫院,看着她被推進手術室,又按照醫生的要求在家屬簽字的地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去繳費。都忙完之後,才感覺到自己已全無力氣,他沉沉地坐到休息椅上,只覺得頭很暈。

“哥!”紫瑞帶着爸媽趕了過來,紫君媽媽的臉上已經沒有以往的歧視,她哭着跟方宇連說謝謝,方宇只覺得眼前的人影子越來越黑,聲音越來越模糊,漸漸失去了知覺。

方娟做好午飯後,還不見方宇回來,等了一會兒,就打電話給方宇,打了好幾遍電話才接通,卻是紫瑞的聲音:“姐,我哥剛纔暈過去了,現在還在醫院。”方娟嚇了一跳,問清地址就鎖了門趕來醫院。

方娟守着躺在病牀上的小宇,看着弟弟蒼白的臉,只覺得疼惜。

過了沒多久,方宇緩緩地睜開眼睛。

“小宇,小宇……醒了?”方娟看着方宇無神的眼睛。

方宇聽到姐姐的聲音,僅一會兒,就意識到了暈倒之前的事情,問:“紫君怎麼樣了?”

“搶救過來了,她已經醒了。”

“小宇,你貧血這麼厲害自己不知道嗎?”

方宇搖搖頭,看着姐姐爲了自己又急成這個樣子,心裏十分愧疚,安慰姐姐說:“姐,我以後會注意的,你彆着急。”

過了一會兒,方宇說:“我去看看紫君。”

方娟停了一下,說:“她已經醒了,你就放心吧。”

方宇起身:“她在哪個病房?”

方娟遲疑了一下說:“你……現在去不合適,她丈夫來了。”

方宇停了下來,右上臂的傷口裏面撕拉拉地疼得厲害,他用左手輕輕地撫摸着傷疤的位置。

過了一會兒,方娟說:“咱們回家吧。”

方宇低着的頭點了點。

方娟扶方宇到家沒有多一會兒,紫瑞就來了,看方宇躺在牀上休息,趕緊走過去說:“哥,你好點了嗎?”

“沒事了。”

紫瑞又支支吾吾了半天,說:“我姐和那位就是手續還沒辦,其實我姐早就想離了,就是我媽,一直沒同意……不過,出了這事,估計我媽再也不會干涉我姐離婚的事了。”

方宇苦笑。

臨走的時候,紫瑞加了方宇微信,說:“哥,我姐要是離了,我第一時間告訴你!你要是想找我姐,就給我打電話。”

方宇說:“好好看住你姐,別讓她再做傻事了。”

第二天,方宇就要去上班了,方娟不放心地看着他的臉,叮囑:“按時吃藥,聽見了嗎?”方宇點點頭。

“找個女朋友吧。”

方宇還是點點頭。

看着方宇漸漸消失的身影,方娟覺得自己的心又提了起來。 方宇心情沉鬱地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後,頭還是有點暈,直接躺倒在牀上,睡過去了。

第二天是春節後的第一個工作日,上午開公司全體會議,佈置新一年的各頂計劃和人員安排,令方宇驚訝的是,方宇被任命爲項目三部的部門經理。

散會後,商務部的李芳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悄悄地說了一句:“好人總算有一次好報了。”

一個沒有激情、沒有熱情、沒有進取心和成功慾望的人做團隊的管理者,是個非常不智的選擇,方宇不知道領導是怎麼想的,爲了不至於產生糟糕的後果,方宇散會後直接去找洪總溝通,洪總是這樣回答他的:“春節之前,我讓管理部和財務部進行了統計,主要是從一些數據來分析合作客戶的質量級別,比如客戶流失比率、客戶已合作年限、客戶維護費用比率等等,從分析的結果,發現了你這邊的客戶質量級別都比較高,從你來公司工作的這幾年來看,缺點是有目共睹的,缺少熱情、沒有激情,也不覺得你有多少積極和進取,不過,從這些分析來看,你還是有你獨特的優點和風格的,比如穩重、負責、細緻、敬業、講信譽等等,可能正是這樣的優點,才使客戶與你的合作,保持着一種很鐵的堅固的關係,不易流失,所以啊,我覺得你不要盲目地否定自己,至於管理崗,可能剛開始你不太擅長,沒關係,慢慢來,總要有一個開始,你現在也算是老員工了,爲公司帶帶新人是完全能勝任的,安排在你部門裏的人員,也是特意挑選,比較新、比較好管理的員工,管理工作,你遲早是要參與的,這對於你的職業生涯也是很難得的機會,你就放下包袱,按照自己的做事風格去管理你的部門,過程中有什麼問題,我們及時溝通和矯正,這麼年輕,不能妄自菲薄,還是要勇於進取的。”

方宇無言以對,覺得自己是一隻被趕到架子上的鴨子。

但,也還是很感激領導對自己的信任,既然改變不了,那麼就盡力幹吧,盡力就好。

下午是各部門分別開會,方宇把自己的助理叫進辦公室。

沈嶽佳是個伶俐的小姑娘,一臉甜甜的笑,開開心心地走了進來:“方經理好!”方宇說:“今天下午咱們開部門會議,你和大家比較熟悉,就負責會議的召集、主持和記錄工作,一會兒你把咱們部門的人員花名冊發我郵箱一份,去年的會議記錄我要看一下,暫時就是這幾件事。”

“好的!”沈嶽佳一邊答應,一邊轉身離開。

過了一會兒,沈嶽佳就拿來了上一年的會議記錄本,說:“方經理,花名冊已經發到您郵箱了,您查閱一下吧,還有,今天下午兩點開會,已經通知過部門人員了。”

“謝謝!”方宇一邊道謝一邊開始翻閱會議記錄。

會議主要是進行月工作計劃的陳述,方宇作了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公佈了部門的年度和月度任務量,接下來,每個同事輪流闡述自己的工作計劃,項目分析,方宇像個旁聽生似地認真傾聽、觀察着每一個人,他需要了解他們和他們的工作。

新的崗位使方宇忙碌起來,似乎這樣投入地工作也帶給了他充實和快樂,讓他的心情切換了一個模式,忘了自己真好,不悲不喜。

週五晚上,李衛興高采烈地打來電話:“哥們,今天晚上咱聚一個!”

方宇趕到餐館的時候,李衛已經點好了菜,一臉的喜氣。

李衛給他倒了一杯酒,抱怨似的說:“一個春節不見,你怎麼也沒改改氣色!”

方宇接過酒杯,淡淡地笑了一下,他不想影響李衛的心情,轉而說:“一個春節不見,你氣色倒是真不錯!”

“像我這樣皮實的人,過一個春節,就能滿血復活!”

方宇給李衛倒了一杯酒:“你那新工作怎麼樣?”

說到了李衛的興奮點,他語速都加快了:“挺好的,比當醫生爽多了!當醫生真是不易,門診值班沒時間喝水,沒時間上廁所,到了中午,最後一個號看完才能去吃飯,出於職業道德,還不能爲了準點下班就草率看病人,作手術的時候,連續八個小時至二十個小時,一秒都不能含糊,當醫生,多難啊!”

李衛越說越興奮:“在這個單位幹,雖說沒有當醫生那麼被尊敬,但是,自在啊,喝個水,上個廁所,打打電話,網上搜搜信息,工資還比原來還高,再賺到提成,還能小賺一筆,太爽了,後悔啊,後悔沒早點辭職!”

方宇很高興李衛能走出與張涵分手的陰影,又不由得感慨,“得到”總是與“失去”相接續,似乎是一種宿命,誰都無法超越。

李衛吃了口菜,問:“你春節過得怎麼樣啊?”

方宇真不想打擊李衛這一臉的喜氣,喝了口酒,用帶着憂傷的眼睛看着李衛,好讓他有個思想準備。

幾秒鐘之後,李衛的臉上已經漸漸退去喜氣,替換爲擔憂,兩隻眼睛寫着問號。

方宇低下眼,用手摩挲着酒杯,輕輕地說:“初六那天,紫君自殺了。”

李衛的臉色從擔憂,秒變成了驚詫,不可置信地問:“什麼?!死啦?!”

方宇搖了搖頭:“沒有,發現得及時。”

李衛失措了,他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沒事吧?你還……還行嗎?”

方宇沒有直接回答,補了一句:“紫瑞說她要離婚,她媽不讓。”

李衛說:“爲這個就要自殺?不至於吧,不過,上次她來的時候,確實覺得狀態不太好,話特別少,那天我說你不在,她還是非要去找你,還說要是你不在,也要看看你住的地方,我覺得她還愛着你,而且後悔跟你離婚。她跟你離婚多半是她媽的主意,後來跟那個高幹結婚,應該也是她媽的主意,估計呀,她難過就難過在這裏了,那個是她媽,她能怎麼辦?就跟當初張涵跟我分手一樣,沒辦法,老人給你來個‘道德綁架’,孩子是一丁點兒辦法都沒有。”

方宇不說話,只是用手摩挲着酒杯的杯沿。

李衛接着說:“說真的,方宇,如果紫君離了婚,你會跟她復婚嗎?”

方宇繼續摩挲酒杯的杯沿,一言不發。

“方宇,你最好提前想想這個問題,如果你真的還喜歡她,她離婚對於你來說就是機會,與其在後悔中痛苦,不如在勇敢中抓住。”

方宇緩緩地點頭。

李衛吃了一口菜,接着說:“自殺可不是小事,思想問題如果不解決,還有隱患。”

“我得跟她見面聊聊,不管她離不離婚,都不能讓她再有自殺的念頭。”方宇的語氣很堅定。

李衛點頭表示支持。

方宇看着面帶愁思的李衛,忽然覺得自己特別對不起這個朋友,有多少次,李衛一臉喜氣的來找他,卻又因爲自己瞬間由快樂變擔憂。

回到家,黃昏未盡,方宇靠在牀上想着紫君。

如果紫君離婚,自己一定要抓住她!經過這幾年,自己在工作上已經有了點進展,工資和提成加起來比原來的收入多了不少,再兼着做股票,一年下來還是有收穫的,這樣一算,他覺得自己有顏面跟紫君提出復婚了。如果紫君對自己還是不滿意,就再努力兩三年,買了房子和車子,到時候再娶她,只要她肯等。越是想,心裏越是激動,恨不得馬上就打電話讓紫瑞約上紫君見一面,看了看錶,不行,太晚了,明天吧。

興奮讓方宇無法入眠,他起身站到窗前,美好的夜空上嵌着一輪清亮的月亮,沒有一顆星星。

第二天是週六,方宇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穿窗而入。

夜晚那個令他激動的想法,似乎安靜下來,方宇覺得與紫君見面還是要安排周全才行,必竟她還在婚姻中,不能因爲見面給她添了麻煩。

吃過早飯,他去了街心公園,一邊散步,一邊計劃着見紫君的事,李衛說得對,自殺不是小事,思想問題如果不解決,還有隱患,不管她離不離婚,都要讓她放棄自殺的念頭。

他快步走回家,要給紫瑞打電話讓他把紫君約出來。 紫瑞的電話一直沒有接通,方宇想:可能是他沒聽到吧。

耐着性子等了十幾分鍾,又拔過去,終於,電話接通了:“小瑞,我是方宇。”

對方卻遲遲沒有說話,只能聽到嘈雜的背景聲,不知道紫瑞這是在哪裏。

方宇拿着電話耐心的等着紫瑞說話,好一會兒,電話那端傳來了沙啞顫抖的聲音:“……哥……我姐……走了……”

方宇覺得自己沒有聽清,聲音顫抖地問:“什麼?!你說什麼?!”

“……我沒看住我姐……她……還是走了……”

方宇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

手機從他的手中滑落,整個人攤坐到了牀上,他無法置信,發生了什麼?這是在做夢嗎?

午後的陽光透過小窗照進屋裏,多麼安祥美好,這樣的時刻,怎麼會有這樣令人窒息的消息?

待他的意識正常起來,回想着剛纔紫瑞所說的每一個字,他的聲音的沙啞,他所在背景的嘈雜,這些,都讓方宇無法再存僥倖的確認了一個事實:紫君已經離開了。

心疼得無法呼吸,所有的顧及和理智都飛出身外,他要馬上回去,要看到紫君,要親眼確認這個事實才能接受,可是當他走到門口,右手觸到了冰涼的門把手時,像是有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你必竟跟紫君已經沒有了關係,既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她的親朋,你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彼此越離越遠。

到底有多遠?不可觸及,整個世界都觸及不到的距離,比天涯還要遠……

他把頭沉沉的頂在門上,無奈地漸漸滑了下去,淚流滿面……

任他有多少力量多少愛,於紫君,已是沒有用處了。

不知就這樣過了多久,他才緩緩地站起身子。

從廚櫃裏拿出度數最高的那一瓶,坐到窗前,一把拂掉了桌上所有的東西,拿起酒瓶,直接像喝水一樣喝了一大口,對着窗外的月亮嘲諷地笑着,就這樣一口一口,直喝到酒瓶裏面空得倒不出一滴……這樣的感覺真好!自己是誰,是不是還活着,發生了什麼事,一切的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李衛接到邱欣電話的時候,恰好路過方宇家。

邱欣邀請大家到她家裏吃元宵,李衛一邊答應着,一邊拐進了方宇的小屋。

屋裏瀰漫着濃濃的酒氣,卻沒有一絲動靜。

李衛在黑暗中看不清屋裏發生了什麼,他放慢腳步,看到了趴在桌上的方宇,旁邊是一個空空的酒瓶……

方宇像是睡着了一般,無論叫他還是晃動他,他都沒有任何反應,李衛迅速的抱起昏迷的方宇直奔了醫院。

直到方宇開始打點滴,李衛纔鬆下一口氣。

拿出手機給邱欣打電話:“邱姐,我和方宇這邊有點事,先不能去您那兒了,改日咱們再聚吧。”

李衛一直守在方宇的病牀邊。

直到第二天早上,方宇才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李衛這時候已經累得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方宇環視着周圍,看着李衛,搜索着記憶中的信息,記起了紫瑞在電話裏的聲音……轉頭看了看窗外,晨曦的光映照在窗外,這麼安詳,看不出一絲不幸。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