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眼僧人沉默片刻,緩聲說道:「貧僧悟道。」

鍾大俊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卻忘了在哪裡聽到過。

悟道走到鍾大俊身前,眯著瞎了的眼睛,看著自已並不看見的對方,神情漠然問道:「你在長安城裡呆過?」

鍾大俊愈發覺得警惕,謹慎回答道:「只呆了兩年時間。」

這位瞎眼僧人,乃是懸空寺某位大德的私生子,因為品行不端被逐出荒原,踏足紅塵之後,不知惹下多少情債,糟蹋了多少良家婦人,曾經參加過書院二層樓的登山試,也正是那日,他遇到了寧缺,又遇到了桑桑。

他對桑桑一見鍾情,便想親近,不料先是被顏瑟大師所逐,其後更是被光明大神官燒瞎了雙眼,從此成了一個廢人。

他乃紅塵里一淫僧,與修行界沒有任何來往,不知道修行界發生的那些大事,瞎眼之後,他心如槁灰,在世間流浪,去爛柯寺后閉關不出,漸漸把那些過往都忘了,把觀海師兄講的那些故事都快要忘了,甚至快要忘記那個小姑娘長什麼模樣,但他始終沒有忘記,那人在山道上自報的姓名。

書院,鍾大俊。

他沒有聽到寧缺和鍾大俊全部的對話,只聽到鍾大俊說的最後一句話。他本以為自已已經遠離紅塵,無愛亦無恨,不料今日在這間破廟裡,驟然聽到那個名字,才發現原來自已依然在恨。

他恨自已瞎了眼,恨自已瞎了眼看中那個小姑娘,恨那小姑娘瞎了眼要跟著那個叫寧缺的人,恨自已失去了所有,那人卻擁有了所有。

「難怪師兄要帶我到這裡來,想來他是想讓我看清楚自已的內心,能夠尋覓到真正的平靜,然而我只能讓師兄失望了,因為只有殺死你,我才能夠獲得真正的平靜,從仇恨的深淵裡獲得解脫。」

悟道看著鍾大俊認真說道。

鍾大俊看著這名僧人瞎了的雙眼,覺得身體寒冷到了極點。

悟道平靜說道:「請放心,我會用非常端正的態度,認真地殺死你。」

鍾大俊想要說些什麼,卻只能發出一聲慘呼。

任何事情要做的認真,必然要專註,專註便會緩慢,想來在這個夜晚,在這個早已沒有香火的破廟裡,他會死的非常慢。

…………凄慘不可聞的嘶喊和求饒聲,不停從破廟裡傳出,那兩扇有些老舊的門,彷彿都不忍再看廟裡的畫面,輕輕顫抖著。

寧缺站在廟前,聽著身後傳來的聲音,想起當年跟著老獵戶第一次打獵時的場景,陷坑底部那隻被十幾枝竹籤插穿、卻一時無法死去的野獸,似乎和此時鐘大俊發出的慘呼聲很像,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觀海僧看著他臉上的神情,默宣一聲佛號,神情苦澀說道:「你果然已經入魔,我隨你行此惡事,想來此生也難再見佛國。」

寧缺看著他說道:「既然鍾大俊該死,此事自然算不得惡。」

觀海僧搖頭說道:「善惡在心,欺騙便是惡,悟道師弟雖說前半生行惡無數,但在寺中本已懺悔改過,我卻騙他來殺人,我之罪惡更甚。」

寧缺說道:「先前便說過,他既然願意跟著你離開瓦山,說明他對紅塵仍有眷念,此時看來,那份眷戀便是仇恨。怎樣才能化解仇恨?佛法不行,教典也不行。復仇復仇,不以痛苦復還,如何能夠解開痛苦所帶來的仇恨?今夜之後,悟道的仇恨便能解開,對紅塵再無貪念,日後說不得還能參悟大道,無論怎麼看,師兄你行的都是善事,哪裡來得惡?」

「我說不過你。」

觀海僧愧疚說道:「但我知道我的行為必然不為佛祖所喜。」

寧缺說道:「佛祖也不過是個修行者,豈能以他的是非來定我們的是非,如果你擔心此生不能再見佛國,我替你在人間建一真實佛國又如何?」

觀海僧不知該如何接話。

便在這時,破廟裡的慘呼聲終於慢慢低弱,然後再未響起。

悟道推開寺門,踉踉蹌蹌走出來,攤著滿是鮮血的雙手,對著四周,帶著哭腔喊道:「師兄,你在哪兒?你在哪兒啊?」

寧缺悄然無聲走到一旁。

觀海僧上前扶住悟道。

悟道跌坐在地,抱著他的腿放聲痛哭,顫聲說道:「師弟對不住師兄教誨。」

觀海僧也濕了眼眶,情緒複雜地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寧缺以為告別,然後攙扶著悟道,走進漆黑的夜色中。

寧缺看著昏暗的破廟內血腥的畫面,安靜地站著,待到遠處官道上傳來聲音,看到那些星星點點的火把,便轉身離開。

(未完待續) 城守府里的人們,沒有用多長時間便發現鍾大俊被人擄走,開始在陽州城裡四處搜查,諸閥的武裝顯示出很強的控制能力,在很短的時間裡,便查到了一些線索,然後舉著火把來到城外的這座破廟。

在破廟裡,他們看到了滿地鮮血和血泊中慘不忍睹的鐘大俊,確認這位貴人已經沒有呼吸后,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和不安。

富春江畔的那些名園,因為鍾大俊的離奇死亡,也變得緊張起來,尤其是隨著後續的線索被查到,氣氛更顯壓抑。

「半個時辰前,那兩名僧人上了南晉的官船,這時候應該已經到了湖上,就算用快艇去追,只怕也要到對岸才能追上。」

崔湜看著老父親臉上的皺紋,沉默片刻后說道:「鍾家的反應很強烈,要求馬上派人登船去追,暫時被我壓了下來。」

這位崔閥的閥主,看上去就是一名普通的富翁,然而和他的父親——清河郡真正的主宰者相比,依然顯得還是不夠沉穩。

老太爺曾經做過一任大唐宰相,在清河郡擁有無上的威望,翻手便是雲雨,讓清河郡重新獲得了千年難覓的良機,然而他是如此強大的老人,看上去和普通的老奴沒有任何區別,事實上他便曾經以老奴身份見過寧缺。

「鍾家就這麼一個成材的子弟,死的這麼慘,反應強烈一些是自然之事,你的處置很得當,不能讓他們的憤怒,破壞了清河難得的安寧。」

崔老太爺把手伸進銅盆,緩慢地搓揉著被滾水泡燙的毛巾,有些疲憊的聲音也漸漸被燙的舒展開來,說道:「但那兩名僧人的身份一定要查出來。」

清河郡諸閥對今夜的血案反應如此低調,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最大的嫌疑對象是兩名僧人。當今世間,佛宗如往年一般低調,然而隨著書院和道門拼的兩敗俱傷,人們漸漸開始警惕那些僧人的力量。

老太爺把滾燙的毛巾覆到臉上,沉默了很長時間。他覺得鍾大俊的死應該另有隱情,卻沒有任何辦法。

「安靜些,再安靜些。」他蒼老的聲音穿過濕毛巾,混著熱霧在安靜的書房裡不停回蕩,「在這種時候,清河必須安靜。」

崔湜清楚父親的擔憂或者說恐懼來自何處,只是西陵神殿一日不能把唐國滅了,清河便要恐懼一日,再安靜又有什麼用處?

崔老太爺把毛巾揉成一團扔進銅盆里,看著他說道:「明天的壽宴你也低調一些,至於紅袖招……把她們禮送出境。」

崔湜看著父親臉上的白布,忽然帶著惡意想到,這真的很像那些老人死去時的畫面,然後平靜應下,便走出了書房。

書房裡安靜無聲,老太爺顫顫巍巍走到案旁,端起溫度正好的茶杯,擱至唇邊淺淺飲著,滿臉的皺紋里寫滿了憂慮。

手裡的茶杯在輕輕顫抖,澄黃的茶水漾成波浪,便如他此時的真實心情。知道鍾大俊死訊后,他像過去的那些年裡一樣,表現的極為平靜,然而誰能知道,他已經開始恐懼,開始不安。

從在族學啟蒙開始,他便立下了一個宏大的願望,要帶領清河郡重新回復千年之前的獨立和榮光,和那些野蠻而不知教化的唐人切割開來,然而他一直什麼事情都不敢做,只能老老實實地等待著。

他調養著身體,嚴格控制著飲食,活了一百多歲,依然身體健康,甚至還能再活很多年,才終於讓他等到那一天。

夫子離開了人間。

崔老太爺開始在青史上留名。但他依然恐懼,尤其是每個夜晚,看著那輪明月照在富春江上時,他甚至恐懼地無法入眠。

……

……

觀海僧和悟道乘舟破夜而去,他們將會直接去西陵參加神殿召開的光明祭,也許路上悟道會從那夜的血腥里得到某種契機,從而離開。

王景略帶著草帽消失在陽州城裡,除了寧缺沒有人知道他曾經來過,更沒有人知道他現在藏身何處,在準備做什麼。

鍾大俊死了,清河郡開始不安,富春江畔的那些名園開始恐懼,寧缺做完自已想做的事情,便離開了清河,來到了大澤上。

這是一艘很普通的客船,和在大澤上四周巡遊的南晉水師船艦相比小到可憐,甚至稍大些的風浪,便會讓船盪的非常厲害。

這種客船的速度很慢,要橫穿大澤需要兩天的時間,坐這種船的人,自然都是沒有錢的普通百姓。看似茫茫無垠的大澤、迅速枯燥起來的湖景,加上氣味難聞卻無處躲避的船艙,讓這些本就有些神情麻木的人變得愈發麻木,只有時不時響起的嘔吐聲,才能讓人知道這是一群活人。

寧缺坐在船的尾部,沒有去艙內和那些人擠出一個睡的位置,兩天的旅程對他來說談不上艱苦,如果不是怕引人注意,他甚至不需要進食。

湖上的風很大,裡面蘊藏著很多濕意,他坐在船尾,看著湖面上的那些白色泡沫,沒有任何詩意,只是在默默想著別的事情。

他的念力正在天地之間感受,不想驚動南晉水師里的修行者,被精確地控制在小船後方的湖面上,一部分則是落在了湖水裡。

那個風雪天,他在雪街上寫出了那個字,斬出了千萬刀,從那一刻開始,便是酒徒和屠夫,也不敢踏進長安一步。

然而他終究不可能永世困坐愁城,他不想成為長安的囚徒,尤其是在桃山上傳回那些消息后,他便知道自已要離開了。

若讓世人知曉他離開了長安城,迎接他的將是無休無止的暗殺,甚至有可能下一刻,他便會在船上看到那個酒壺在湖風裡搖擺。

他需要在長安城外,也能寫出那個字。

然而如今世間的人們,就像這艘客船里的旅客一樣神情麻木,面對著無法逃避的事情,便用沉默來承受,有誰能與他同道?

無人同道,又如何寫得出那個人字?

寧缺看著湖上的沙鷗,右手在鐵刀的刀柄上握著,默默思考著這個問題,從白天直到夜深,再到晨光把湖面照成魚腹。

依然一無所獲……

(未完待續) 對修行者來說,危險往往便是契機,越大的危險,越有可能幫助他們破境,黃楊大師當年在西荒遇著馬賊,生死存亡之際開悟,觀主在長安城千萬把刀前晉入傳說中的清靜境界,這些都是明證。

離開長安城,對寧缺來說,自然是一場冒險,但他不得不來,而且也很想通過這趟旅程,真正地掌握人字元。

湖光水色與自然的薰陶,客艙里的人間百態,廢寢忘食的思索,讓他有些隱約的觸動,卻始終無法落實在修行之上。

兩天一夜之後,客船停泊在南晉的碼頭上,船艙里的人們帶著滿身的臭味,扛著行李登岸,穿過南晉小販尖銳的呦喝聲,匯入人流消失不見。

王景略不在身旁,寧缺背著鐵刀,提著鐵箭的匣子,自然不便入城,他離開官道,爬上罕有人至的山峰,尋到一片山澗洗了個澡,抓了只黃羊烤來吃了,然後在樹上安安穩穩地睡了一覺。

多年前還是名少年的時候,他就能背著桑桑在岷山裡自如的生活,更何況現在浩然氣在身,隨便扔塊石頭都能打死一頭老虎,對普通人來說很艱難的山野生活,對他來說沒有任何難度,可以過的非常舒服。

在南晉的山野間行走,沒有用多長時間,便看到了遠方那座城市的輪廓,雖然不如長安雄偉,但在世間也是能排進前幾位的大城。

寧缺變得謹慎了很多,對自已的外貌做了些修飾,收斂念力,用浩然氣完美地掩住雪山氣海,才走上官道。

他在官道上等了半天,尋了家王府的車隊,悄無聲息把刀箭放進貨車裡,然後才遠遠跟著這個車隊進了那座城市。

之所以如此謹慎,不是因為這裡是南晉都城臨康,城內有很多高手,城牆上還附著陣法,而是因為南晉都城不遠有座孤傲的山。

劍閣便在那座山裡——寧缺對自已現在的境界實力很自信,但他不認為自已能在柳白劍下撐住一瞬。

跟著車隊走進臨康城,待到僻靜處,他把鐵刀鐵箭從那輛貨車上取回,整個過程很簡單,沒有任何人發現。

按照原來的計劃,他準備在臨康城裡呆兩天,感受一下此間的人情風物,看看對自已的修行有沒有什麼幫助,然後便要離開。

既然是重赴紅塵覓機緣,要感受人間的氣息和力量,自然要與普通人接觸,所以他直接去了東城,和長安相同,臨康的東城也住著最窮困的人,而最窮困就是最普通的,因為窮困始終是人間的常態。

進入臨康東城之前,他做了些思想準備,然而當他穿過那條筆直而富貴的御街,進入那片矮小的坊巷后,卻依然發現自已做的思想準備不夠充分——他本以為自已在長安東城裡住了好些年,早就看慣了窮困,臨康又是南晉都城,卻沒有想到這裡的窮困依然超出了自已的想象。

街道本就極為狹窄,又被居民亂搭的篷子佔去了大部分的面積,顯得極為擁擠,行走在其間需要不停躲閃著突出的鐵皮,還要防備著不被篷子里人們潑出來的尿水灑到身上,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困難的事情。

寧缺踩著污水裡墊著的舊磚塊,在污濁的空氣和嘈雜的斥罵聲里艱難前行,忽然聞到旁邊傳來一股有些油膩的味道,轉頭望去,只見一名衣衫襤褸的婦人手裡拿著塊肉皮,正在用力地擦拭燒熱的鐵鍋。

幾名打著赤膊滿身泥的小男孩兒,站在鐵鍋旁等著,小手緊緊攥著破碗,眼裡放著光。

旁邊一道舊布隔成的廁所里有尿聲傳出,過了會兒后,舊布被掀起,一個女孩提著褲子走了出來,臉上看不到什麼羞澀只有惱怒,對著那些小男孩大聲嚷道:「這是你們吃的嗎?不準饞!!」

寧缺看著這幕畫面,沉默片刻后,繼續向破落的街巷深處走去。他見過要遠比眼前悲傷更黑暗的畫面,只是從到渭城開始,其實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生活,至少在長安城他永遠看不到這些。

他走的速度很慢,因為街巷狹窄,也因為他想多看,他蹲在街角一處水井旁不遠處,看著那些婦人洗衣,發現她們基本上沒用皂粉,便是連擱在旁邊的洗衣槌都很少用,只是用泡白的雙手不停地搓著。

回到宋朝當暴君 嘰嘰喳喳的吵鬧聲在他身後響起,他起身相讓,先前見過的那名女孩端著一個飯碗走了過來,這個碗相對比較完整,瓷還帶著顏色,裡面盛著大白米飯,飯上蓋著青菜,甚至還能看到兩塊油渣。

那幾個應該是她弟弟的小男孩兒,興奮地跟著她身後,不時抬起手臂擦一擦鼻涕,應該是正在想著呆會兒應該能從那個飯碗里搶幾口。

寧缺想了想,跟了上去。

在這片破落坊市的最深處,有一間最破落的房子,女孩帶著弟弟們來到房前,才發現房前已經圍滿了像他們一樣的孩子,手上都端著飯碗。

弟弟踮起腳尖,看著別家孩子手裡端著的飯碗,轉身對她喊道:「姐,鄭麗麗家居然做的紅燒肉!做的紅燒肉啊!」

小男孩的表情異常誇張,手舞足蹈,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震驚神情,完全就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事情。

女孩聽著弟弟的回報,臉色變得異常難看,推開人群擠了進去,看著一名衣著相對稍好些的同齡女孩,大聲說道:「今天輪到我家做飯!」

然後她望向破屋前那些端著飯碗的孩子,瞪圓眼睛說道:「輪到我家就是我家,誰要敢和我搶,我夜裡就去把他家房子給燒了!」

端著飯碗來送飯的孩子有十幾名,有些年齡明顯要比她大,聽著這話,卻是面露懼色,下意識里往後退了退。

那名和她同齡的女孩卻不怕她,還往前迎了兩步。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她的飯碗里擱著五塊厚厚油油的紅燒肉,所以她臉上泛著驕傲光澤,就像紅燒肉一樣,說道:「就你家這幾根爛菜葉子,怎麼能讓老師吃飽?老師不吃飽了,怎麼有精神教我們?」

女孩的弟弟在旁邊輕聲說道:「是哩,姐姐,不如就讓老師吃紅燒肉,咱們把這碗白米飯分了好不好?」

女孩一拐肘把小男孩擠開,走到那名端著紅燒肉的女孩身前。

她平素最看不慣這個仗著七姐嫁給米鋪夥計便驕傲無比的同伴,此時看著她頭上扎著的廉價花帶,更是好生惱怒,說道:「鄭麗麗你這個不要臉的狐媚子,你這是給老師送飯還是要勾引男人?」

鄭麗麗被氣的小臉通紅,又不擅長對罵,手都開始顫抖起來,卻害怕碗里的紅燒肉落到地上,不敢出手去撕女孩的嘴。

女孩看著她冷哼一聲,仰起頭挺起明顯還沒發育完全的小胸脯,就像得勝的母雞那般,端著青菜飯向破屋走去。走到破屋前,她的神情頓時變得無比恭順,輕聲說道:「老師,飯來了。」

只聽得吱呀一聲響,破屋的破門被人從裡面推開,那聲音給人一種感覺,門板隨時都可能會掉下來。

一名男子從破屋裡走了出來。

男子眉眼清晰至極,穿著件無領的薄布衫,烏黑的頭髮隨意地梳了個道髻,上面插了根筷子,神情寧靜而自然。

他看著屋外那些端著飯碗的孩子,看著孩子們臉上盼望的神情,忍不住微澀一笑,說道:「回去告訴你們父母,事先便說好一家家輪著吃,如果你們還是要堅持如此,那我只好離開這裡。」

聽男子說要離開這裡,那些孩子們像是聽到了最可怕的事情,趕緊把先前高高舉著的飯碗收回懷中,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很自然地,所有孩子都望向了鄭麗麗,因為她家送來的飯上面……有紅燒肉。

那男子微微一笑,從門前女孩手中接過青菜飯,在廢磚隔出來的窗邊拿起筷子,蹲在門口便開始吃飯。

女孩得意地站在他身旁,小手背在身後,模樣驕傲極了。

那名男子看著孩子們還不肯回家,苦笑說道:「還愣著幹什麼?把自已碗里的飯菜趕緊吃了,再過會兒就要開始上課了。」

聽著這話,孩子們面面相覷,然後發出一陣歡呼,要知道他們手裡的飯要比平時吃的好太多,他們早就饞了半天。

只有鄭麗麗沒有吃自已碗里的飯,她走到那男子身前,淚眼婆娑看著他,說道:「老師,你就吃塊肉吧,你就吃塊吧。」

那男子無奈一笑,伸筷在她碗里夾了塊紅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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