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風斗看見祈織在冬月面前掛著與和白石冬花在一起時別無二致的笑容,聽到祈織用帶著溫度的聲音呼喚冬月名字的時候,風斗直覺地認為一定要阻止祈織。

——連與自己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兄長的性命都想親手剝奪的男人還會有什麼事情是做不出來的?

現在的祈織並不正常。不正常的祈織會做出什麼傷害周遭的人的事情來一點都不奇怪。不,應該說一往情深、愛得固執的祈織如果馬上就能普通的、正常的去愛冬花以外的人,那才是真的奇怪。

被人當作某人的替身是多麼令人難以忍受的事情風斗不難想象。正是因為祈織一旦愛上了某人就會獻上自己所有的心神,所以被祈織那樣深情的愛著,到頭來卻發現祈織是透過自己看著別人才是一件特別令人悲傷的事情。而祈織也必定被發現他是在透過自己看別人的人所非難。

明明祈織的什麼都不明白,祈織的什麼都不理解,卻擅自喜歡上祈織,擅自希望祈織能回應自己的心意,擅自把祈織捧上神壇,擅自把祈織定義為「王子」的人在真正觸及「朝日奈祈織」這個人的內心的時候也會擅自地對祈織失望,擅自對祈織報以辛辣的苛責,最後擅自把祈織定義為「欺騙自己的感情」、「辜負自己的期待」吧?

越是曾經喜歡過的人,越是在發現對方身上有自己無法忍受的缺陷或是污點后對其嫌惡甚至憤恨。這是本性,所以無可厚非。要是有朝一日祈織把其他的女性當成是冬花替身的事暴露了,祈織因為此被嫌棄、唾罵,風斗只會覺得祈織是自作自受。

但,祈織自己又如何呢?對不是故意把誰當成冬花替身的他而言,他只是又一次失去了心愛的人而已。

失去冬花的祈織已如此空洞。再失去一次心愛的人,祈織會變成什麼樣呢?這一次祈織真的還能再勉強自己延續自己這無望的生命嗎?這一次,要或者其他人又還能阻止祈織做愚蠢的事嗎?

哪怕祈織能跨越對冬花的思念,不是把誰當成冬花的替身去愛那個人。已經嘗到過一次失去摯愛之人的痛苦,現在仍然無法忘記那些悲傷與疼痛的祈織又真的能以正常的方式去愛那個人嗎?

不是為了那個可能會被祈織傷害的人,也不是為了一直將自己束縛在悲傷之中的祈織;風斗是不想看著自家發生像三流言情泡沫劇里的橋段一樣的事情,所以才想在那種事情發生以前試圖阻止。

(迷戀上我的話就能自然而然地放棄祈織了吧?)

(接下來我只需要以「工作很忙」為理由讓關係自然消滅,一切就都結束了。)

(那樣誰也不會受傷害。)

風斗是這樣計劃的。而那個被他算計了的對象卻完全不讓他稱心如意。

「待在祈織身邊不會有什麼好事的……」

(笨蛋。白痴。蠢貨啊……我。)

聽著自己說出如同笨拙的離間台詞一樣徒勞無功的話,看著冬月拉開自己握著他的手跑出電梯,電梯門在自己面前緩緩闔上的風斗實在想嘲笑自己。

(我這是、在做什麼啊……?)

風斗挑了挑嘴角,臉上浮現出個算不上笑容的苦澀表情。

(明明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還不死心的掙扎到最後——)

風斗一手捂住了自己那帶著難看錶情的臉。

「風斗君!」

電梯的門轟然洞開,風斗錯愕的眼神之中冬月用力抓住了風斗的手,把風斗拉出了電梯。

「你在發什麼呆啊?!」

「…………………………………………………………啊?」

風斗好半天才擠出一個音節。

「祈織出事了對吧?那出事的祈織在哪裡?……不要告訴我你不是為了祈織而趕回來的。」

冬月皺著眉向四周看去。日升公寓她來得次數不多,造訪的要麼是侑介、繪麻的居室,要麼是五樓的公共區域。總體上來說冬月對日升公寓並不熟悉。再說日升公寓相當的大,哪怕只是在一層樓里找人也還是挺困難的。

見冬月不忘帶著自己一起去找祈織,風斗怔了一會兒后忽然笑了起來。

(……什麼啊。)

懂得察言觀色的風斗能從冬月的言行中看出她對祈織的關心,但同時風斗也發現冬月似乎並不是作為一個擔心自己喜歡的人的女性來行動的。

(這傢伙一開始就對祈織沒那個意思嗎?……真是白操心了。)

想到這裡,風斗忍不住笑了起來。理解不了風斗幹嘛莫名其妙且一點都不符合現在這種緊張狀況的笑出來,冬月愕然地望向了風斗。哪知風斗只是反握住她的手,帶著她跑了起來。

「這邊!」

風斗帶著冬月來到了天台之上。由於夜色昏暗,冬月好一會兒才看清要、雅臣、右京、侑介、繪麻、椿和梓以及被祈織嚇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的彌。而祈織,引發這場騷動的罪魁禍首正背對著眾人站在天台邊,眼看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會從天台上落下。

「祈織!不要做傻事!」

右京大聲喊著。

「到我們這邊來!」

要也幫腔。

「……」

然而祈織只是一言不發的沉默著。

「祈織……出了什麼事?出了什麼事的話,和我說好嗎?」

雅臣溫言詢問,彌則是抽泣著哭了起來:「為什麼、為什麼祈祈要做這種事情……?」

「鬼知道啊!」

侑介壓低聲音怒道。

「祈織……」

明白祈織的心結所在的椿和梓則是一臉擔心地望著不遠處的祈織。

被彌的悲傷所感染,繪麻也流下了眼淚。渾身顫抖的她剛想上前就被右京給拉了回來。繪麻以帶淚的雙眸看向右京,右京則是神情凝重的對她搖了搖頭。

夜風吹來,帶著一絲透骨的涼意捲起了祈織的髮絲,亦吹起了眾人的衣角。目空一切,像是什麼都看不到的祈織緩緩回頭。

「我——」

祈織的聲音很輕,那輕飄飄的聲音混合著彌壓抑的抽泣聲在空氣中擴散。

「不明白為什麼要活著。」

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留下最後的遺言,祈織輕道:「為什麼、我還活著呢?明明她、冬花已經不在了……」

「失去冬花的我,怎麼還有臉活在這個世界上……?我早就和冬花約好了、無論天涯海角、哪裡都要和她一起去的……不……現在的我、還能算是『活著』嗎……?」

頭痛耳鳴之中,冬花的笑臉一直浮現在祈織的眼前。祈織想要去觸碰近在眼前的冬花,卻每次都在手指要碰到冬花的笑臉時發現自己即將要觸碰的是冬花那失去了溫度的身體。

「冬花……」

眼淚濡濕了祈織的眼眶,順著他的面頰流了下來。那滾燙的觸感在催促著他往前邁步。

一步。只要再一步。所有的痛苦就能消失了。所有的悲哀就都不存在了。

對冬花的想念,對冬花的眷戀,對冬花的歉意……所有的、全部的,就都統統能停止對自己的折磨。而自己也再也不用看著冬花近在眼前,卻永遠無法再度觸碰她了。

「我這就到你的身邊去——」

長時間沒有攝入食物與水分的身體有些搖晃,祈織抬起了自己的右腳,跨到了天台的邊緣之上。 「祈織——————!!!」

「祈祈——!!」

「祈織先生————!!!」

眾人慘烈的叫喊聲中一隻拖鞋在空中劃出了一道不算優美的弧線、直接命中了祈織的後腦勺。

「——!」

離墜樓只有一步之遙的祈織就這樣倒在了天台上。

「?!」

眾人一愣,旋即看向了扔出拖鞋的那個人——在風斗的身旁大口喘息著的冬月。

因為扭傷的右腳不太方便穿其他的鞋子,所以冬月下樓買飲料時穿的是拖鞋。看見祈織要跳樓的冬月的第一反應是脫下自己腳下的拖鞋往祈織的方向扔去。沒想到冬月的這一扔精準無比,一擊就讓好幾天沒有正常吃飯、一整天沒有飲水、因而整個人搖搖晃晃的祈織摔倒在地。

至於冬月,她壓根沒想到自己的反應神經還能那麼棒。扔拖鞋的那個瞬間不僅目測過了角度,還目測了一下拖鞋的命中點。要是命中點不對、拖鞋命中的是祈織的後背或是腿腳,祈織那相對男性而言算是單薄的身體大概就會直接摔下樓去了。

赤著扭傷的右腳往前,一瘸一拐的冬月走得有些困難,但她走的速度並不慢。

祈織剛從天台的地板上坐起身來,冬月就已經走到他的面前。眾人詫異的眼光之中,在跟在自己後面上前的朝日奈家兄弟們的面前,冬月跨坐到了祈織的身體之上。

啪——!

冬月抬手給了因為她的體重而一時間動彈不得的祈織一記用上全力的耳光。那清脆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響亮。

好久沒有扇過人耳光,手掌心上*辣的一片疼的冬月握掌成拳,接著又給了祈織一記鐵拳。

「做什……!」

祈織的話還沒說完他那英俊的臉上就又挨了一拳,這一拳撕裂了他乾燥的嘴角,讓他的嘴角流出了一絲鮮血。

「反正你都要死了。那你的這具身體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吧?」

冬月的聲音里透出了徹骨的冷意。

「這點疼痛算得了什麼呢?」

那個下雪天的天台之上冬月曾經流下了許多的眼淚。想死的她在離死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發現自己居然如此的懦弱,懦弱到了不敢去死的地步。如果是那個時候的冬月,看到現在這個想輕生的祈織,或許那個時候的冬月會忍不住稱讚祈織的勇氣以及祈織對冬花真摯而熱烈的真心吧。

(但那是錯的。是不對的。)

在遇到那個最大的願望居然是活著為自己的主人盡忠的騎士之後,在遇到了自出身便活在父親的陰影之下但仍憑藉著自己的力量開拓自己未來的年輕導演之後,在遇到那個苦於自己的力量與脾氣的「池袋最強」之後,在遇到了身為魔神之子卻想作為人類活下來的惡魔兄弟之後,在遇到了窩藏並養育了魔神之子的聖騎士之後,在遇到不被京的人們所接受、為了能夠使自己一族繼續存在下去因而接受了詛咒的鬼族之長之後,在遇到了飽受戰亂帶來的悲傷與痛苦之後仍試圖保護周圍的人、讓天下太平的白夜叉以及薔薇小鬼之後,在遇到了作為只懂斬殺的禍津神出身卻想要帶給人們幸福、想要成為福神的五元神之後……在遇到了那隻不知道要花多少的時間也希望能讓故土重生的黑色|貓兒之後,在遇到了自己或許永生都無法超越的對手以後依然帶著閃閃亮亮的光芒繼續前行的金毛大狗之後,冬月才近乎疼痛地感覺到了「求生的欲|望」。

(大家、都渴望活下去。)

(大家,都正努力的活著……!!)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生命想活著,想繼續的活下去。有太多的生命即使深陷痛苦也在拼盡全力的活著的。不計其數的生命想活著,非常的想活著,想盡全力的活著,想不留下任何遺憾的活著,想如同燃燒一般直至最後的能量用完以前都要努力的活著。

(所以我不會允許……)

(——擅自拋棄這份多少人渴望的生命!!!)

冬月憤怒,既是對眼前的祈織,也是對過去那個輕易地就想到了要結束生命的自己。

「……我、已經……太累了啊……」

零落的話語從祈織的唇下溢出,那虛弱的聲音讓聽了的人無法自制地想要同情他、可憐他。

「……已經……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無神的雙眸之中有滾燙地熱淚滾落下來。祈織握住冬月那扇了他一耳光又揍了他一拳的右手,請求道:「請讓我……自由地、沉睡吧……」

「那你給我一個你可以隨便傷害在乎你的人的理由。」

從祈織的雙手中抽出自己那顫抖著的右手,冬月又一次對著祈織的臉揮出了一拳。然而這次,在冬月的拳頭落在祈織的臉上以前,冬月那舉起的拳頭已經被衝上前來的椿抓住了。

「老師醬!已經夠了!祈織他只是一時想不開——」

「星野老師!」

「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們——」

椿和朝日奈家兄弟們的聲音先後響起了,冬月卻是充耳不聞。

(如果、)

(如果我的家人是能發現我異樣的人……)

(如果我的家人是能在我想輕生的時候阻止我的人……)

「憑什麼他們就要承受因為你的自私所帶來的悲痛?!」

被椿抓住之後冬月那握得緊緊的拳頭也依然在顫抖。

「你死了就什麼都不用去思考了!但你的家人呢?!你要看著你出生看著你成長的人看著你在他們的面前斷送自己的性命之後還要他們為你料理後事嗎?!你有沒有想過他們要用什麼樣的心情目送你的離去?!」

冬月不想哭。她甚至認為自己根本沒有哭的立場。可是她的眼淚還是洶湧地湧出了她的眼眶。

(啊啊,好羨慕……)

(要是有人能因為我的死而流上一滴眼淚,我會有多麼的——)

「你或許能見到冬花了!然後呢?!你就要你的家人對著你曾經留下來的照片以淚洗面嗎?!你要你的家人像你思念冬花一樣思念棄他們而去的你嗎?!你要你的家人感受和你一樣……不!是在你之上的痛苦嗎?!」

冬月的憤怒像是一把利劍那樣透體而過,讓祈織在感受到了內心苛責的同時也如夢初醒一般被喚醒了原有的知覺。渾身如同觸電一般猛地一顫,祈織無聲張口。

「那麼多人都想活下來!哪怕只是一天也好!那麼多的人渴望著能再更多的、更加長久的活下去!!冬花也一定是想活著的吧?!在生命垂危的那一刻!冬月也一定是想著要活下來!要活著和父母家人、親朋好友……活著和你再見面、活著和你相戀一生!!活著和你一起到天涯海角去的吧?!」

被椿抓著手的冬月悲愴地怒吼著,她的眼淚濺落在了祈織的臉頰之上。

「就這樣放棄冬花最為渴望的東西的你算什麼?!……就這樣拋棄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生命的你還能算什麼?!你簡直、你簡直……!!」

如果能活下去的話……

那位騎士或許就能撮合他的主人與他的主人欽慕的人了吧?

那位王或許就能拯救她的國家了吧?

那位聖騎士或許就能看著沒有血緣的兒子們長大成人了吧?

那位萬事屋老闆還有那位鬼之副長就能繼續守護吵吵鬧鬧的同伴們了吧?

那位神明就會成為不會被人忘記的福神了吧?

如果能活下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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