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敕答:“暫無動靜。”

邵安暗自思忖:太子|黨不像晉王黨那麼容易剷除,畢竟太子|黨在宮變中沒太大損耗,所以黨羽衆多。最可惡的是,御史臺裏大都數是丞相的人,這可就把住了朝廷的言論風向。皇帝要想讓人站出來彈劾太子|黨,就只能從刑部、大理寺入手。

而此次皇上會驟然擢升邵安的官職,並且將他調到刑部。爲的是讓他蒐羅太子|黨人罪證,以備將來彈劾丞相。

邵安看到孫敕眼中期待的目光,知道自己清閒的修養該結束了,對他道:“聖上的意思下官知道了,明日就回部裏銷假。”

孫敕續道:“還有一點,莫要和高子重再鬧僵了。”

邵安的確和高巍不對頭,但現在是合作時期,爲大局也得忍了。遂點頭同意。

次日邵安去上朝,果然感覺到朝中氣氛迥異,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等回到刑部銷完假,再見到馮徹時,他第一句話就讓邵安鬱悶不已,馮徹說的是,“傷好了?”

邵安:“……”

打架的事即使瞞不住衆人,但同僚們也不會明着說。這馮徹一言挑明,果真是太耿直,太一根筋了。

而馮徹的第二句話依然很犀利,他問:“你和高將軍曾結過仇?”

邵安嘴角一抽,“未曾。”

馮徹見他一副不願多談的樣子,便不再多問,將一堆厚厚的卷宗撂在邵安書案上。

這個王爺很荒唐 邵安疑惑,“這是什麼?”

“陳年舊案,皇上讓重新查。”

邵安隨手翻看卷宗,都是當年奪嫡時期的案子,心道皇上還真是雷厲風行啊!他邊看邊問道:“查到什麼了嗎?”

馮徹搖頭,“已是定案了的,再查能查出什麼?”

邵安隨口說道:“定了案的也可以翻案。”

馮徹冷哼一聲,有些生氣的說:“製造假案冤案的事,本官不會!”

邵安尷尬,訕訕道:“是下官失言。不過下官可不信人人正直無瑕。比如以前的太子|黨人……”

馮徹雖然迂腐,卻不傻。經邵安一提點,他就明白是皇帝要處理廖丞相等人了。可丞相根深葉茂,黨羽衆多,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想要一擊即中,唯有那宮變之事了。

馮徹捋捋鬍鬚,“這倒是……說起太子|黨,本官就想起當年宮變。本官可不認爲僅憑太子一人之力可以辦到。”

“大人要查太**變之事!”邵安真沒想到馮徹如此大膽,當年宮變之事當今聖上也算是攪入其中的,最終漁翁得利。後來皇帝登基,金口玉言說過只懲主謀者太子一人,其餘人皆放過,以獲得廖丞相的支持,順便彰顯天家胸懷,皇恩浩蕩。

然而邵安清楚當年的太子和晉王奪嫡之爭有多激烈,心知宮變並非如衆人所知的這般雲淡風輕。內裏隱藏了什麼,恐怕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會知道吧。

馮徹可不管這些,堅持道:“這樁案子結案的模棱兩可,疑點重重,何不乘此機會將此事查個清楚?”

“此事……今上早有聖斷,下官認爲還是不要深究爲妙。”

馮徹直言道:“廖丞相乃三朝老臣,以他的資格與身份,非重大案件無法將其拉下丞相之位。”

“……”邵安暗中誹謗,大家心知肚明即可,何必說出來呢。

馮徹繼續說:“況且當年那麼多人死於那場宮變,難道不應該給逝者一個交代嗎?”

邵安沉默了,他想起了晉王。此次宮變,晉王失去了他的母妃,他的舅舅,他的追隨者。作爲朋友,是不該坐視不理。

想到此邵安坦然一笑,“那就查一查吧。”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我第三次使用鬼眼看路了,第一次是在寶槐奶奶的桃園,爲了知道婉玲的遭遇,第二次是爲了追查焦雲嬸和毛毛的死因。

但是這一次,爲的是這個姓袁的男人,想知道在他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不爲人知的祕密。

嗖的一下,我像一個傘兵一樣落在了山塬的半道上,此刻是白天,眼前的一切都是沒有色彩的黑白世界。

我內心狂喜,這是我第一次,不依靠別人,自己使用的鬼眼看路,內心有些難以言喻的激動。

站在山塬半腰上,放眼望去,底下的村落宅院盡收眼底,其中就有婉玲的家。

現在是宋家一家三口死前的一天,我記得那天我和婉玲剛剛回到家。

我來到了馮家的大門口,正準備悄悄進去確定一下具體的時間,沒成想剛要翻牆過去,突然間背後傳來一陣馬車的嘶鳴。我連忙轉身一看,原來是幾天前的我駕着馬車送婉玲回到家門口。

此時,我穿的是一身灰色的長褂子,而兩天前的我穿的依舊是那身單薄的綠軍裝。

只見綠軍裝的我緩緩地將婉玲扶下馬車,接下來就發生了當天父女團聚的那一幕,由於我是親歷的當事人,再加上這次的目的並不是爲了看婉玲,所以我直接走到了宋家的院子裏。

宋老爺起得很早,坐在院子中的老人椅上,一旁放着一個小桌,上面泡了一盞茶,宋老爺子雙手疊放在小腹,閉着眼睛悠然的養着神。

宋家院子根本不算宅院,因爲宋家和馮家比起來,差得多了,他們家的大門完全就是兩塊木板用鐵釘拼在一起的,院子裏面沒有鋪磚,依舊是長着些許雜草的土地,後面是一院子磚房,但是隻有一層,頂子上的瓦片長滿了苔蘚,看得出來這宋家有很多年都沒有好好收拾過庭院了。

宋家的廚房是泥胚房,很簡陋,頂子上鋪了些蒿草,牆體上到處都是煙囪裏薰出來的黑色灰渣。

彩菊剛剛從屋裏出來,頭髮還有些凌亂,一個人坐在臥室門口的臺沿上。

突然間宋老夫人怒氣衝衝的從臥室裏跑了出來,一把撕扯住彩菊的頭髮,迎面在她臉上砸了五六下,只見彩菊的口鼻瞬間就流出血來。

我站在一旁,心裏面也有些惻隱,不禁想到,這老婦人也太蠻橫了,竟然這樣毆打自己的兒媳婦,毫不給對方尊嚴,這等老婦人,死了活該!我心裏不禁罵道。

這時候宋老夫人連抽帶打的吼道,“你怎麼當媳婦的,你看宋航又把屎尿拉了一褲子,你倒好,悠閒地的坐在這兒吹涼風!破爛貨!我叫你坐!我叫你坐!”宋老夫人一邊說,一邊用手用力的在彩菊的;臉上一陣猛砸,只見彩菊鼻子上的鮮血都滲了出來,但是仍舊一聲不吭的抹着眼淚。

這時候那個低能兒宋航連蹦帶跳的跑了出來,我的天,這宋航足足有一米八的個子,看長相就是那種短命的弱智相,是個典型的傻大個!

宋航嘴角流着哈喇子,一臉癡呆的看着自己的媳婦彩菊,然後轉過身子一蹦一跳的說,“媳婦..吃…吃我的….屎!”說着說着,宋航就朝着彩菊跳了過來。

彩菊終於是忍無可忍了,她用力一推,一把將宋航推倒在地,那低能兒剛一倒在地上,就兩腿亂蹬的哭了起來。

宋老夫人一下子怒不可遏,順手從屋裏取出一條鞭子,就朝着彩菊打了過去,一邊打一邊罵道,“好你個破爛貨!敢推我兒子!看我不抽死你!”說完,宋老夫人變本加厲的朝着彩菊抽了過去。

說實話,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如此可怕刻薄的老太婆,即便是對待牲口,也不能這麼折磨,更何況對方是人,還是兒媳婦!

彩菊疼的哇哇大叫,聲淚俱下。

宋老爺子依舊坐在院子裏,不聞不問,閉目養神。

彩菊被追趕着打到了臺沿下面,滾到了宋老爺子腳下,我原先以爲,這宋老爺子多少會拉住老伴,讓兒媳婦免遭皮肉之苦,但是更出人意料的一幕發生了。

宋老爺子一把拿起柺杖,朝着彩菊的頭頂一陣猛打,疼的彩菊抱着頭在地上來回的滾動,一邊哭喊,一邊求饒。

有道是慘絕人寰都來齊了,只見那宋老爺子一把端起茶杯,將裏面的滾燙熱茶朝着彩菊的大腿澆了過去。騰起陣陣白煙。

由於一直在地上滾動,彩菊的腿從褲管裏露了出來,但是不料一杯開水澆了下來,頃刻間大腿上就是隆起一片紅紅的水泡。

彩菊當場就昏了過去,這兩口子一看兒媳婦昏了,這才罷手。

我看到這一幕,徹底被驚呆了,萬萬沒想到,這宋家一家三口竟然這麼沒有人性,對待彩菊就像對待牲口一樣,即便是牲口,也不能拿開水燙吧!

就在我同情彩菊的人生遭遇的時候,只見這宋老爺子走了過來,一把扶起了彩菊,將她擡到了廚房,然後關上了門。

宋老夫人抱起自己的兒子,回到屋裏,給他清理衣服上的屎尿。

我好奇地跑到廚房的後面,由於廚房的上面只有一個小換氣窗,太高,而且滿是油污,於是我站在了一旁的一個石碾子上,這才勉強看到廚房裏的一幕。

那一刻,我整個人徹底石化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廚房裏,宋老爺子將彩菊平放在了案桌上,將一旁的醬醋油鹽以及其他擀杖菜刀全都挪開,然後一點一點的解開了彩菊的衣釦,撕扯下了彩菊的褲子。

而這個不要臉的老東西,竟然….竟然…..壓在了彩菊身上,那一刻,我簡直頭皮都快裂開了,所有的一切,全都大大的超出了我的想象,徹底的顛覆了我的認知。

我一個人坐在石碾子上,不敢再去看廚房裏那猥瑣的一幕,我的心裏有些受不了,額頭間的冷汗颼颼直冒,我閉着眼睛一動不動。

沒過多久,宋老爺子衣衫不整的從廚房裏走了出來,臉上盡是一股淫/邪的笑容,那一幕,我這輩子都難以忘懷,這時候我心想,像宋家這些人,別說是剝了皮,就是把他們凌遲處死也不解恨,這宋家的夫婦和他兒子,簡直就是一羣畜生!

我一個人一直在石碾子上坐到晚上,心裏覺得很難過,我難過是因爲看到了這令人髮指的一幕卻不能出手相助,因爲稍有不慎,兩個時空之間的漩渦就會將我吞噬。

過了一會兒,天黑了,我只是隱隱約約聽見廚房裏一陣女人的哭聲,那聲音,似乎很悽慘,悽慘中更多的是絕望,是委屈。

我坐在石碾子上,心情也是十分沉重的,那種感覺,難以表達。

突然間,彩菊的哭聲停止了,只見她一個人,失魂落魄的朝着村巷外走着,我緊緊地跟在她的身後,一步一步的朝着山塬上走去。

走到山塬半腰,我回頭看了一眼底下的屋宅院落,在山塬下的院子裏,這時候我隱約看見婉玲拿着個盆子朝着廚房走去準備燒水,而那個穿着綠軍裝的我,正站在院子裏抹眼淚。

我看了一眼前面的彩菊,又看了一眼山塬下的院子,心想,這個女人上山塬的那天晚上,正好就是婉玲給我燒水的那天夜裏。

對我來說,那一夜,我感受到了婉玲的溫暖,但是對於這個女人來說,此刻正是人生的地獄。 但是要查宮變謎案,可不是那麼簡單的。畢竟當事者已是死的死,走的走。至於朝中那些太子餘黨,更是三緘其口的。

幸而邵安在杭州辦案時,曾問起晉王當年宮變之事。晉王與邵安乃知交,便一五一十的將他知道的全說了。

邵安便將晉王的話原原本本的告知馮徹,“據晉王言,在宮變的前一日,今上邀他一起出城打獵遊玩,這才讓他躲過一劫……”

※※※※※

時間退回到宮變前一日,永康二十一年,十二月初六。

“騎馬狩獵?你沒聽錯?”晉王蘇瑾琪聽小廝說安王邀他去狩獵,頓時比聽到李洪義要讀書,安兒要學武更爲驚訝。沒想到他這每天只會努力辦差,刻苦練兵的五哥,居然要狩獵玩耍?

可憐的小廝跪在地上委屈的說:“剛纔安王府遣了人來說的就是這句話,奴才沒有聽錯啊。”

蘇瑾琪高興的跳起來了,只要能有樂子,纔不管他五哥爲何忽然變了性情,立馬答應道:“去回覆安王府的,說本王馬上來。”

已是冬天,但太陽當空高照,曬得人暖洋洋的,連骨頭都酥了。晉王興高采烈的帶了幾個護衛來到城外皇家獵場,便看見安王早已在那等候了。

“五哥,今兒怎麼有空來玩?”

安王沒有答話,只想微笑的看着他這弟弟,眼神中閃過一絲憐憫,一絲愧疚,一絲決絕。

蘇瑾琪摸摸自己的臉,不知道五哥爲何這樣看着他,“五哥,怎麼了?”

“無事。”安王淡淡道,“咱兄弟倆很久沒有一起狩獵了,今兒就比比誰打獵多。”

“好!”蘇瑾琪是相當有信心的,他這騎術箭法可是李洪義教過的,名師出高徒嘛。

一說好後,兩人便騎馬各自尋獵物去了。一下午下來,蘇瑾琪碩果累累的回來了,而安王卻沒打多少,勝負立見分曉。

安王似乎寵溺的笑說:“看來本王是老了,比不得你們這些年輕人了。”

“五哥是讓了弟弟,這局不算,以後再來?”

“好啊,日後輸了,可不許哭鼻子!”安王玩笑道,順便擡頭看看天色,“眼見天快黑了,城門恐怕已關,不如去本王營中歇一晚?”

安王自大勝西甌班師回京,老皇帝便讓安王擔任禁軍統領,守護皇宮和帝都。

“好。”蘇瑾欣然同意,他早就想去禁軍看看了。

然而此時晉王不會知道,這一決定讓自己躲過一劫,救了自己一命。

蘇瑾琪與安王晚上仍在營中喝酒談笑,絲毫沒有感到危險的臨近。而變故,突如其來。只一夜的功夫,外面天下已改,換了人間。

酒足飯飽,蘇瑾琪辭別安王,在軍營裏湊合一晚。睡至半夜,忽聞喪鐘高鳴,宮中驟起喪訊。永康二十一年,十二月七日,帝崩於欽安殿。

蘇瑾琪聞訊慟哭,可這僅僅是噩夢的開始。

清晨,晉王府小廝冒死拼殺出府,趕到城外禁軍,帶來更大的噩耗,“王爺、王爺!不好了。宮變……宮變!太子反、太子反!”

蘇瑾琪和安王聽見後大驚失色,安王到底持重些,對小廝道:“到底發生何事,你且慢慢道來。”

“是。半夜時分,喪鐘響起過後不久,太子殿下派人說請晉王爺進宮。小的們就說王爺出去狩獵了。太子的人不信,就直接率兵闖入府中……現在晉王府全亂了,他們見人就砍……”小廝渾身發抖,斷斷續續道,“太子發動宮變,要殺主子您啊!聽說連淑妃娘娘都……已被逼……殉葬……”

“母妃她……不可能!”蘇瑾琪已近乎瘋狂,口中大叫,“我要進宮,我要去見母親。”

小廝哭勸:“主子您可不能去宮裏,太子要殺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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