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心頭突發警兆,他這一下就要被按死在這!

好險。

艾米長長的呼因此出一口氣,倒沒有因此而慌亂,在第一時間跳上怪物的掌背,順手拔出劍柄以下大半都沒入其中的大劍,然後順著手臂一路疾行,在怪物來得及做出應對前橫跨過三五米的距離,跳上它的後背,在視界中搜尋著僅存同伴的蹤跡。

「向前跑。」

登高遠眺的榮光者很快發現了科茲莫的所在——此刻他的狀態可遠遠稱不上好,連續多次發動並不穩定的能力已耗盡了他的體力,滿頭大汗的半跪在地上,一時之間竟然無法從地上站起。

「先別管我——」

他放棄了與他匯合的打算,至少是暫時放棄了。

因為實在是太過危險。

對抗巨大化的怪物,他們最大的優勢就是他們的機動性,而現在科茲莫的體力明顯不能支持他進行高強度的活動,兩人一起行動有很大的可能會被怪物一網打盡,還不如由他在這吸引敵人的注意力,讓他先脫離這個隨時可能遭到攻擊的危險區。

至於如何保持兩人不分散的問題。

很簡單。

只要待在「邊界」旁不隨意走動就好。

大致理清了思路,將精神重新收束,艾米將目光轉向了巨人的頭顱處——他對大體型的妖魔一向都比較苦手,但既然怪物完美的模仿了人類的形體,那對準脖子、眼睛下手應該不會有問題。

這樣想著,榮光者開始了行動。

巨大化的怪物雖然體型堪稱龐大,可用來當做戰場又未免有些太小家子氣了,他一個衝刺踩在了巨人那柔軟的細頸肉上,恰到好處的一個翻滾躲開了自側後方呼嘯而來的巴掌,然後躥入了由頭髮絲編織而成的金色叢林。

嗯……別說,味道夠嗆的。

在這座死寂之城中,水是不折不扣的戰略資源,別說是漢森,就連他都在相當一段時間內沒有清理個人衛生。

不過現在可不是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的時候。

該開工了。

他深呼一口氣,雙手拄劍,鼓起全身氣力,而後向下插去!

「噗呲——」

鋼鐵沒入皮肉的聲音,只是……一如所料,未有哪怕一滴血液從中淌出。

耳畔傳來的只有巨人那摻雜著痛苦的怒吼。

有效。

但還不夠有效。

艾米從他那中氣十足的聲音中確定了本次的戰果,然後從怪物的脖子上一躍而下,幾乎在落地的同時,「啪」「啪」兩聲脆響震的他耳膜發痛。

「只能選擇眼睛了么?」

雙腳傳來踏實的觸感,榮光者抬頭,看向那披著漢森外表的怪物那滿是鬍鬚的大下巴:「應該不會動口吧……應該?」

連續兩個應該道出了他的心聲。

然而這不能成為退卻的理由。

艾米猛地一個衝刺,而後下意識的就是一個翻滾,避開了從天而降的斷頭台,然後反手就是一劍刺出,看也不看刺到了哪裡,也不留給敵人任何的反應時間,直接拖拽著教團的制式大劍,向著眼睛所在的方向疾馳而去。

近了、近了、更近了——

可惜……

到此為止了。

巨大化的怪物並沒有被痛苦支配,也沒有繼續徒勞的用揮動手掌的方式來攻擊他,只是雙臂撐地,微微發力,做了一個起身的前置動作。

於是,榮光者的視線驟然開闊,敞亮起來。

——他失敗了。

劍尖已連鼻尖都無法夠著,更別說眼睛。

確定了這一點后,艾米意識到他已經失去了重創這個怪物的最好機會,抬頭看了眼那張離他越來越遠的巨大臉龐,而後抽身而退。

「準備——」

他朝科茲莫說道——金髮的貴公子此刻已稍稍緩過一口氣,離脫離這片區域的「邊界」只有不到十米的距離,處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區域。

是走是留,都可以自行選擇。

真正危險的是他,儘管數十米的距離在他全力賓士之下不過需要數秒的時間,但在真正的戰鬥中,不要說數秒……就連零點幾秒都充滿了變數。

永遠不要把你的敵人當傻瓜。

身後這隻可以將人類模仿的惟妙惟肖的怪物雖然不知道本體是什麼東西,但可以肯定的是,它非常非常聰明,甚至比絕大多數人都聰明,在這個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它必然會出手干預。

只是……榮光者沒有猜到它會選擇如此無賴的方式。

打滾——

如同一輛隆隆作響的巨大戰車迎面駛來,又如同一道遮天蔽日的巨浪呼嘯而來,雙方在體量上的巨大差距直接決定了這場碰撞的最終結果。

嗯,如果真的會碰撞的話。

艾米決定從心。

從脖頸處的間隙穿插而過不失為一個絕妙的選擇,然而……怪物對此早有準備,雙手直接在腦後環抱,肘關節如同戰車上那刻意打制的金屬尖刺一般對準了脖頸下那被填充的差不多的空隙——雖然不是沒有機會從中穿過,但對方只要在滾動的時候稍稍變換角度,他連逃都沒地方逃。

非常危險。

不划算。

尤其在有其它選擇的情況下。

比方說……

頭髮什麼的? 被發瘋的公牛牽著到處亂跑是怎樣的感覺?

是上躥下跳的感覺。

嗯……說的不是噗通噗通跳著的心臟,而是大腦,而是……整個人……

坦白的說,這種感覺糟糕透了,而更糟糕的是……

腳下堅實的大地給了艾米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然而,環視一周后,他卻沒有發現科茲莫的蹤跡。

被分開了啊。

已經確定的事實。

他、科茲莫、考伯克三人,在眼前這頭怪物的行動下,再一次的分散在了這間神廟的各塊區域,不知何時才能再一次碰頭,或許……再也不能。

他握了握拳,指甲掐入肉中,藉由痛苦暫時驅散腦海中的眩暈感。

失策了。

怪物那輪翻滾的目標並不是殺死他,而是將他們——將他與科茲莫分散。

在通過翻滾逼迫金髮的貴公子先一步脫離這片區域之後,它沒有絲毫的停留,攜裹著他跨越了這塊區域的邊界,傳送至了另外一片區域,一塊只有他與它的區域。

被拆散了。

被以如此簡單的方式拆散了。

還真是犯了相當愚蠢的錯誤啊。

他從地上撿起教團標配的寬刃厚脊重劍,晃了晃還有幾分頭暈目眩的腦袋,然後和它拉開距離。

漢森的巨大化是一項存在時間限制的能力,即便眼前這來歷不明的怪物能夠完美的駕馭這份得自聖痕的強悍能力,也絕沒有可能更易一項能力的本質——換而言之,它遲早會解開這個難纏的巨人化狀態,遲早會恢復成那個一米九幾的金髮大漢,也遲早會陷入能力發動后的虛弱期。

而這,正是他的機會,殺死它的機會。

輕輕的呼出一口濁氣,艾米在一旁持劍而立。

他……在等待。

兔起鶻落的戰鬥雖然短暫,卻至少也過去了四五十秒,甚至有數分鐘也說不定,怎麼看也該到極限了吧?

榮光者已隨時做好了出手的準備。

但並沒有派上用場。

他所迎來的不是一場一對一的英勇決鬥,而是一次可恥的逃跑。

或許是時限將至,又或許是有著其他的盤算,怪物化身的巨人在與他微妙的對視了數秒之後,再一次的打起滾來。

不過……這一次的方向……與之前恰好相反?

艾米微微愣神,然後錯失了再一次抓住它的機會,只能出神的望著它消失的方向,深深的嘆了口氣。

「還真是……錯漏百出。」

他如此評判著剛剛那場戰鬥——一場本該四打一的保衛戰,硬生生的被整成了眼下這個局面,他……難逃其咎。

一開始,如果他不是那麼急的逼迫漢森表態,或許就不會激化局勢,令那個憨厚老實的大漢陷入瘋狂。

而在之後,如果他能制定一個基本的戰術,進行團隊合作,那怪物再強大,以一敵多之下也必定進退失據,不要說反過來將他們三人拆散,就連能不能從他們的包圍中逃出去,都是未知之數。

但這還不是他所犯下的最大的錯誤,在倉促到來的戰鬥中,人的思維沒那麼清晰、完善再正常不過,出現錯漏也不是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可做事情顛三倒四,完全沒有哪怕一點邏輯性、計劃性,這就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了。

一開始想要與科茲莫聯手將怪物圍殺,見勢不妙就打算逃跑,然後又衝上去吸引它的注意力,然後又開始了逃跑,整個過程猶猶豫豫,沒有一點該有的決斷,可以說局勢之所以會糜爛到這一步,完全要歸因於他。

「所以,要給我負起責來啊。」

半是無奈的長吁一口氣,艾米從地上坐起。

現在不是懊惱,不是懺悔,更不是自責的時候——他必須肩負起他的責任,從之前犯下的錯誤中吸取教訓,為與怪物的下一次遭遇做好準備。

第一時間停滯時間,然後斬殺它?

這是最保險的措施,但殺了它之後,他該如何應對之後出現的、更強、更可怕的敵人,又該如何討伐那位曾經毀滅過潘地曼尼南的魔王?

幾乎不存在勝算。

榮光者眯了眯眼,眼下只是進入神廟區遭遇的第一個敵人,就陷入了這般苦戰,要是再多來幾個……

等等?多來幾個?

殺死愛娜、勞瑞、漢森的是同一隻怪物,而他和科茲莫通過隨機傳送的特質幾乎踏遍了各個區域,可到頭來也沒有碰上哪怕一隻妖魔。

也就是說……神廟區很有可能只存在一隻怪物,只存在那一隻殺死了愛娜、勞瑞、漢森的怪物,具備與人類相若的智慧,且能夠完美駕馭多種能力的怪物。

發動時間停滯殺死它是一件性價比非常高的事,有智慧的生命與無知性的妖魔在威脅程度上有著天壤之別,在藉由勞瑞或是漢森的形體發動鋼化或巨人化前,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給予這隻怪物致命一擊。

但問題是,真的值得嗎?

按照突破潘地曼尼南、通過內心的試煉、擊殺團隊中的墮落之人這種層層推進的關係來看,神廟區之後會不會還有著封印區?封印區中是不是還會有其它的敵人?

依然如無名者之霧一般尚不明朗。

然而,仔細尋思起來,不以最快速度停滯時間,予以致命一擊,面對能夠根據情況選擇、切換各種能力,並具備極強的戰鬥本能、戰鬥意識的怪物,他,或者是他們,真的有勝算嗎?

考伯克的能力是自愈,在團隊作戰中基本沒辦法進行配合。

而科茲莫的操縱重力雖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對怪物進行干涉,可他在今天已經多次發動了能力,對體力、精力都造成了極大的損耗,短時間很難恢復戰力。

最後,他自己。

因為先前喝下過一瓶精力藥劑,現在依然處於疲勞期,戰鬥起來雖然無礙,可再對時間進行干涉多少就顯得有些有心無力——除非他將第二瓶精力藥劑灌下,藉助藥力催發身體的潛能,才能暫時回歸巔峰,才有擊殺它的可能。

只是,這樣做,又短視至極。

藥力的累積直接會摧垮他的身體,沒有十天半個月別想調理好——而在這裡又哪來的十天半個月?他們怎麼可能有這麼多時間可供耽擱,可供浪費。

這是犧牲未來的可能來保障眼前的利益。

但不這樣做的話。

寶鑒 艾米的眉頭不禁深深鎖起:不這樣做的話,很有可能連未來都不會有。

是現在重要還是未來重要?

答案當然是現在,連現在都沒有的人談何未來。

但真正做出這個決定卻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至少直到現在他都沒辦法下定決心。

難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年輕的榮光者再次嘆息,走一步看一步說著好聽,可實際上不就是做事缺乏計劃性的另一種說法?

而他,就在剛剛,還吃了在戰鬥中舉棋不定、顛三倒四的大虧。

「至少要確定一根準繩。」

眸光微微垂落,艾米說道:「過了那根線,就沒必要猶豫了,直接發動時間停滯將它殺死,免得到時候因為錯判而犯下更大的錯誤。」

他已經有了這個覺悟。

接下來……

就是你死我活的戰鬥了。

年輕的榮光者握了握拳,然後面前的空間忽然泛起一陣陣漪漣,金髮貴公子的形貌漸漸清晰,最後分毫不差的顯現在了他的面前。

「科茲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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