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芬對婚事無所謂了,反正,就那樣吧,能離開本地,不讓家人被指指點點,嫁得是人是鬼,她都無所謂。

誰知道,真嫁了個鬼!

對方已經五十多歲,家裏曾經也是大商人,“合營”“經租”之後,依然有座大宅子住,是個花園式石庫門,住着四個兒子和媳婦孩子,加起來三十多口人。

她嫁過去之後,就淪爲了老媽子,要伺候一家子老小飲食起居,一家人誰也沒把她當長輩看,就當她是個保姆。

60年,也是有保姆的,辦法總比困難多嘛。保姆都是以“遠房親戚”的存在出現,隨便對鄰居謅一句:家裏過不下去了來投奔親戚啦,就合情合理了。

這遭遇倒是跟蔡建軍的母親有些像,不過這時候地位不對等的二婚女人,基本都是這個遭遇…..

周雅芬說到這裏停了下來,一臉羞恥憤恨,半天沒吱聲。

“然後呢?”封華追問道。如果只是當老媽子,周雅芬還不至於跳江,她看着不是這麼脆弱的人,再說給大戶人家當老媽子可比在邊疆的兵團幹活輕鬆多了。

周雅芬的臉色紅得發紫,張了幾下嘴也沒發出聲音,有些難以啓齒。

封華眯了一下眼睛:“他兒子或者孫子‘欺負’你了?”

周雅芬受驚般猛地扭頭看着封華,因爲動作太大,頭上的傷口又被她撞了一下,本來已經止住的血又流了下來,順着眼皮滑落臉頰,看着就像一道血淚。

周雅芬顧不得擦,也感覺不到疼,只是顫聲問道:“你…知道了?”中午發生的事情,晚上就傳遍大上海了嗎?那她真的沒法活了,算了,不活就不活了吧……

嚴朗緊緊握了一下拳,轉開了視線,沒有再看周雅芬。他本來以爲是些雞零狗碎的婆媳戰爭,這女孩子年紀輕,一時想不開,沒想到事實卻這麼齷齪。怪不得她要自殺,這事擱在哪個女孩子身上都會想不開。

“沒有,我猜得。”封華說道。

過了半晌,周雅芬才緩緩哦了一聲。她是信封華的話的,這少年那麼聰明,之前的猜測句句都在點子上,能猜出這個……這也太不是人了!多智近妖了吧?

既然關鍵已經被猜出來了,周雅芬也“不要臉了”:“他大兒子…今天中午趁他爸出去遛彎的時候,把我堵在房間裏….不過他沒得逞!”周雅芬強調了一下。這個必須說明白,這是她最後的一點點尊嚴。

封華和嚴朗都鬆了口氣,還沒有到最壞的地步,萬幸。

“然後他老婆突然推門進來了,鬧了起來,那人反過來誣陷我是我勾引他。我…那…他爸不相信我,把我趕了出來。”周雅芬一口氣說完,在稱呼自己老公的時候頓了一下,她實在不能對那老頭叫出什麼親密的稱呼了,噁心死她了!

要說那家人不把她當人,根子還不是在這老頭身上!他但凡給她一點點體面,下面人也不會那麼過分,說話做事直接一副吩咐保姆的樣子,他們家最小的孩子甚至不知道她是他爺爺的“妻子”,真的當她是家裏新請來的保姆。

被趕出來的周亞芬一時羞憤難當,又無處可去,無意中走到外灘,看到茫茫江水,就想到了跳江。

“你有什麼打算?”封華問道。

周雅芬搖了搖頭,她沒有任何打算。那家就是她死也不想回,回去就是生不如死。家裏也是不能回,那家人要是跑到家裏找她,再傳出什麼話,給家裏蒙羞,她死一萬次都不夠。 328

大事都談完,封華看了看屋裏的情況,也只能無奈道:“今天晚上大家就在這裏將就一下吧,我也留下。”周雅芬是實在沒地方去,而她要是離開的話,這屋裏真的就是孤男寡女了。

嚴朗和周雅芬起碼還需要十來天才能啓程,離開這裏,不過估計到時候也走不了了,他倆已經讓吐沫星子淹死了~

但是有了封華在,情況就會好一些。

封華起身,打開了屋門,掛上了半截的門簾,這也算是一種避嫌的方式。這時候如果家裏只有女主人一個人,來了男性客人,都得開門待客,反之亦然。這樣,風言風語會更小一些。

“明天對外就說周…新月是你表妹吧,來投奔你。”封華說道。

嚴朗點了點頭。無親五靠的表妹來投奔同樣無親五靠的表哥,住在一個房間裏是沒辦法的事情,流言也會小一些。誰家沒個來投奔的親戚呢。

“你最近以養傷爲藉口,儘量不要出門。”封華又對周雅芬道。省得被外人記住特徵,萬一那家人見她失蹤會找人呢?

也許是不想失去個保姆,也許是要對周家有個交代,好好的人嫁到他們家,說沒就沒了,他們總得給個交代,那家人極有可能是會出來找人的。

被人發現周雅芬住在一個鰥夫家裏,那就是跳進消毒水裏也洗不清了。

周雅芬點了點頭,看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她躺回了牀上,似乎粘到枕頭就睡着了,也可能是昏倒了…她這一天實在是太累了。

嚴朗從牀上站起來:“你睡這裏吧,我打地鋪。”封華點了點頭,兩人整理了一下準備休息。

樓下看熱鬧的人一直沒睡,聚在一起嘀嘀咕咕,都惦記着那一兜子雞蛋呢。就等着那小開下樓離開的時候再問問,這雞蛋到底咋換?1毛錢不行,5毛1塊他們也接受!

今年的雞蛋實在太難得了,以前每個月一家都能分到十個八個的雞蛋票,今年已經10月份了,一共也就分到10個。再不吃個雞蛋,他們都要忘了雞蛋什麼味了!

特別是在那小開做了一頓雞蛋羹之後,他們肚子裏的饞蟲直接造反了。雞蛋原來這麼香嗎?1塊錢2塊錢他們也接受!

都是有工作的人,也是有錢沒處花的境況。

結果等着等着,樓上竟然熄燈準備睡覺了!什麼情況?剛纔他們可是聽見何家一家人都跑到樓上去了,那樓下只有嚴朗和他帶回來的兩個人,其中還有個漂亮的大姑娘!

之前跟嚴朗搭話那兩個老太太對視一眼,前後腳地朝樓上走去。

看到嚴朗家門開着,又通過半截的門簾看到嚴朗在地上打地鋪,一屋子三個人一個孩子,都睡着了,兩人遺憾地撇撇嘴,下樓了。回來跟衆人一說,衆人也只好散了,打算明天白天再問。

本來那小開就不打算賣給他們,他們再把人從被窩裏叫起來硬要買,人家更不賣了。

嚴朗幾乎一夜沒睡,輾轉反側,半夜又起來兩趟給小合營蓋被子,探了探他的呼吸和體溫都正常,纔回去躺下,繼續輾轉反側,天快亮的時候,封華才感覺到他睡着了。

“哎。”封華在心裏嘆了口氣,她終於知道嚴朗上輩子眼底那化不開的滄桑是從何而來了,竟然有慈父心這麼重的男人,倒是少見。

不知道方遠是不是這種人…..肯定是!

晨光微亮的時候,樓下廚房就傳來了鍋碗瓢盆的聲音,家家都起來做飯,準備上班了。這時候的人,也是真勤勞,睡到日上三竿的人,可能只有殘疾人。

何老太太輕手輕腳地從樓上走下來,看到屋裏的情況撇了撇嘴。

“覅(fiao)面孔。”看着睡在她牀上的周雅芬,何老太太小聲罵了一句不要臉,不過心裏也鬆口氣,這女人不但沒死,臉色看着竟然比昨天晚上還好,這是沒事了。

何老太太對兒子做了個放心的表情,何寶來這纔敢走過來往裏看。他也幾乎一宿沒睡,如果這女人有個什麼好歹,他就打算回老家了。

賠錢他不怕,他媽作一頓,嚴朗就得給他媽拿錢,他怕人死了他賠命!

“呸!”看到周雅芬微微有些紅潤的臉色,玲瓏的曲線,何寶來放下心裏的擔心,又嫉妒起來。這嚴朗真是豔福不淺,不知道從哪裏勾搭回來的漂亮女人,竟然能拼死救他!

何老太太下樓做飯去了,何寶來就一直站在門外,從門簾縫裏偷窺,封華受不了他齷齪的視線,翻身坐了起來。雖然那視線不是衝她來的,但是前世受過無數這種視線的經歷一下子讓她噁心起來,封華抓起桌子上那個空奶瓶就朝簾子外扔去。

“啊~”何寶來大叫一聲,手捂着頭蹲了下來,鮮血從指縫中流了出來。

“啪!”瓶子落在地上碎了,封華心疼了一下,這瓶子來之不易呢!剛纔衝動了,應該走兩步拎起何寶來昨天用的那個小板凳纔對。

“怎麼了怎麼了?”聽到何寶來的慘叫,何老太太和柳紅葉都跑了過來。樓上樓下的鄰居也聚了過來,門口站不開就站樓梯上,堅決不能錯過這個熱鬧。

“啊!你的頭流血了!”看見地上的碎玻璃瓶子和還在飄動的門簾,何老太太一把掀開,衝裏面喊道:“誰打的?”

之前何寶來那一聲慘叫,把屋裏沉睡的三人都驚醒了,嚴朗和周雅芬迷迷瞪瞪地坐了起來,眼睛都有些睜不開,小合營只是醒了一下,又睡了。

只有封華,已經站到了地上,看着何老太太,平靜道:“我打的。”

“你平什麼打我兒子!”何老太太怒髮衝冠,何寶來是她唯一活着的兒子了,她拿着比命都重要,現在頭破血流地蹲在地上,看得她心疼死了。

“憑你兒子打傷了我表姐,我只不過是還回來而已。”封華說道。

這話真是合情合理……何寶來的喊聲都弱了幾分。

何老太太心虛了一下,立刻胡攪蠻纏道:“誰說你表姐是我兒子打的了?誰看見了?有什麼證據!”嘿!當時這小赤佬可是把門關上了,屋裏什麼情況外人都不知道,現在好了,沒證據了!

何老太太想到這裏得意地笑了一下。

封華也笑了,隨意地上前一步,整個人的氣場卻瞬間一變,變得倨傲霸道起來。

封華下巴微擡,斜眼看着何老太太:“呦~要跟我講證據?不知道衙門衝哪開嗎?” 沒有打算,那就只能讓她打算了,封華看了看左邊牀上的嚴朗,再看看右邊牀上的周雅芬,又想到兩人今天的“互救”,突然心裏一動。

“你也跟我走吧。”封華說道:“給嚴朗打個下手,幫他照看一下孩子。我知道做如意糕很費工夫很費時間,聽說如意糕的原材料都需要自己做,就連小麥,都要自己種。我怕他沒時間完成我交代的工作。”

“不用不用。”嚴朗立刻搖搖頭。

封華和周雅芬都轉頭看着他。封華面無表情,眼神有些冷。周雅芬眼裏的羞憤委屈都要溢出來了。

“啊!不是不是!”嚴朗着急地擺擺手:“我是說做如意糕不用自己種小麥!!都是選好土地和種子讓人家種就好,如果種不好就多挑挑別人家的糧食,不用親自種!那些…都是我們家的宣傳手段…..真的!我沒別的意思!”嚴朗趕緊解釋道。

封華白了他一眼,這小子上輩子可沒跟她說過這是宣傳手段,反而一臉認真自豪地跟她炫耀來着,原來是在吹牛,真是,毀人設啊。

周雅芬鬆了口氣,不是聽了她的遭遇嫌棄她髒……

“那就這麼定了,你跟我回老家。”封華強勢道。在別人迷茫無助的時候,她就要強勢一些,這樣對方會覺得她更可靠,更容易順從。

周雅芬果然點點頭,沉默地答應了。

封華心裏偷偷笑了,特別開心!這下她離開的時候可以更放心了,真的給小合營找了個“保姆”呢,不然這一路好幾千裏,嚴朗一個人帶着個剛剛恢復些的孩子,她真不放心。

小合營在這裏被她救活了,如果再因爲被她支到北方一路顛簸累死了……那她一輩子都別想好過。

而且,她也希望嚴朗和周雅芬之間能擦出點火花來。

上輩子嚴朗追她可是追得緊,如果不是方遠在她心裏太深太重,無論如何也忘不掉,她還真答應他了。

這輩子她和嚴朗早早相遇了,又出手救了他的兒子,嚴朗此時對她的好感都要爆棚了,等她長大了……

她可不想跟任何男人發生一點點曖昧讓方遠誤會!一點點都不可以!只要一想到方遠可能會眼含懷疑心痛地看着她,她就覺得無法呼吸。

一切苗頭,都要掐死在搖籃裏搖籃裏!!

“我沒有介紹信啊?”周雅芬突然想到這個問題,趕緊問道。她是一個正常人,千里迢迢去東北,沒有介紹信住店的旅程,正常人不會想到。

“明天你就找人去開,我給你糧食開路。”封華對嚴朗道:“名字也給她改了。”這點事,憑嚴朗的本事還是可以做到的,如果有糧食開路的話。嚴家作爲百年老店,關係網也是一大片。

嚴朗痛快地點點頭,有了糧食,別說開個介紹信了,就是找個工作他都能!跑了幾個月,他已經知道糧食的能量在此時有多麼重了。看他每天拿着小黃魚出去,求爺爺告奶奶也換不來幾個雞蛋幾斤米就知道了。

“你想起個什麼新名字?”封華對周雅芬說道。這時候就是這點好,沒有身份證~出門走出去,想說自己叫什麼就叫什麼,除非被人逮住拉到家門口去確認,不然誰也不能證明這是個假名。

“周雅芬”這個名字是不能用了,不然等着人家找上門嗎?等着兩個屎盆子扣到她頭上嗎?

周雅芬一臉複雜糾結,她從沒想過有一天,與生俱來的名字會跟她說再見,有一天,她會自己給自己的新生起個新名字。

周雅芬沉默思考了半天,說道:“就叫周新月吧。”

“這名字起的好!”嚴朗立刻道:“改天換地,新的日月。”

竟然跟她想的一樣…..周雅芬驚訝地看着嚴朗,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今天第一抹微笑來。

封華更是開心,有戲哦~

“那,那我就這樣不辭而別了嗎?”周雅芬突然又問道。

“怎麼?你還想跟那家人告個別?”封華說道。

“不是不是。”周雅芬連連搖頭:“我是說,我的家人….這件事也不能告訴我的家人嗎?”

“你覺得呢?”封華問道。

周雅芬考慮了一會,堅定地搖了搖頭:“從此以後,世界上就沒有周雅芬這個人了!”說完,捂着嘴哭了起來。

她想到了她的父母,她的親人。不知道爸爸媽媽聽說她不在了,會多難過?還好吧…..總比她和繼子通姦的流言傳過去把他們氣死好。

想到這裏,周雅芬兩把擦了眼淚問道封華:“你說他們會把這件事傳出去嗎?”

“當時知道的都有誰?”封華問道。

“只有老頭、那男人的老婆,和幾個沒上幼兒園的孩子。”那家人有錢有關係,家裏大人都有工作,孩子都上學,當時又是午飯後家人都走乾淨的時候,沒有更多的人知道。

“那女人爲人如何?是個沒腦子不要臉面的人嗎?”封華又問。

周雅芬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是,她那人挺精明的,也特別要面子,處處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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