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姨娘看見她看過聖旨之後,果然態度有變,再不質疑他們的身份。一下就又忘了剛才所受的明嘲暗諷,直接命令的口吻對慕曉楓道,「現在你看,我們確確實實是一家人,是不是該挪個好些的院子讓我們今晚休息?」

慕曉楓默默看她一眼,心下冷笑,今晚還想睡?

她看著元姨娘,一副歉然模樣,「老姨娘,你們這一大家子拋下江南安樂,老遠進京與我們同甘共苦,我這做晚輩的心裡實在是感動不已。」

「只不過,這倉促之間,目前慕府也就這個院子還能住人了,你看?」

今晚愛住不住,想讓她再勞師動眾挪個好院子,趁著天黑趕緊洗洗睡了好做夢去吧。

元姨娘一聽,頓時臉色有些訕訕掛不住了。

就算她再遲鈍,這會聽聞「倉促之間」這幾個字,哪裡還能不明白慕曉楓話里話外,都在提醒她,若不是你們突然上門連招呼都沒打一個,何至於會弄得府裏手忙腳亂?

可反過來一想,她心頭又暗暗竊喜起來。

不過是重新收拾另外一個院子,這丫頭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看來這掌家的水平也不過如此。

「既然如此,」元姨娘看了看她,意有所指道,「我們今晚就暫且屈居在這個院子了。」

「不過,」她眼珠一轉,閃著沉沉垂暮之色的目光盯住慕曉楓,「你這丫頭是不是忘了還有些事情沒做?」

慕曉楓心頭一聲冷哼,暫且屈居?

放心,她會讓這老女人的暫且一晚變成無數個一晚繼續下去。

既然是屈居,那就乾脆一直委屈下去好了。

這個時候還想借著長輩的身份壓她?

真以為她怕了那道什麼狗屁聖旨?

「哦,還請老姨娘你指點,」慕曉楓一臉茫然的眨著明亮眸子,盯住她那張老臉不動,看著這老女人臉色又變了變,知道這老女人心中極為厭惡被她稱為老姨娘,她心頭越發歡樂起來。

於是,又咬重了字音,繼續無比困惑道,「老姨娘,你一定不要因為是第一次與我見面就跟我客氣。有什麼問題,你一定要明白的說出來。」

元姨娘心裡窩火,已經忍不住暗中直翻白眼,卻不得不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隱忍著。若不是因為是第一天進府,鬼才跟你這個臭丫頭客氣。

她吸了吸氣,努力擠了兩分笑容出來,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慈祥的長輩,「既然如此,那我就這個做長輩的可真不客氣了。」 慕曉楓十分謙謹溫和的笑了笑,「老姨娘,你真不用跟我客氣。」

「論輩份,我就是你祖母一輩的,」元姨娘看著她,渾濁老眼裡閃爍著不懷好意的光芒,「雖說今天我們才第一次見面,可正因為是頭一回見面,這禮才不可廢,不然傳出去,外人肯定認為我們慕府的人都不懂規矩。」

這老女人,念念不忘的就是想用高她兩輩的身份來壓她!

想讓她在這低頭執大禮?

行,前提是這老姨娘真敢這麼做。

少女掃她一眼,慢吞吞的附和,「老姨娘說的有理。」

元姨娘立時心頭一喜,心想慕曉楓始終不過是個黃毛丫頭,沒經過什麼事,哪懂其中利害。

「那就請大夥一起去壽喜堂拜見老夫人吧。」

逆風向 誰料她喜色未上眉梢,慕曉楓就說了這麼一句,想了想,又扭頭吩咐道,「紅影,你親自去壽喜堂通知老夫人,就說老姨娘一家前去拜會她。」

元姨娘面色驟然一僵,連忙擺手阻止道,「不,你先等等,那個我們沒說現在就去拜會老夫人啊。」

少女詫異的挑了挑眉,「咦,剛才老姨娘你不是這個意思嗎?」

「可我剛才明明聽到你說,不能讓外人認為我們慕府的人是不懂規矩的。」

她笑了笑,面容溫和,語氣依舊透著困惑詫異,「不是老姨娘你說,小輩的該先向長輩行禮嗎?」

她轉了轉眼睛,往那端正綳直腰板而坐的古板二老爺看過去,「老姨娘你的輩份雖然與老夫人同輩,可這身份……咳,就說二老爺吧,他始終都是庶子,理應先去拜會老夫人才是正經。」

「咳,大侄女,」二老爺收到元姨娘求救的眼神,只能努力板著臉將尷尬壓下,「我們肯定會去拜會老夫人的,不過你看我們今天才遠道而來,這舟車勞頓的大家身體實在有些吃不消;再說這匆忙之間,準備難免有些不周全,不如勞煩你跟老夫人說一聲,我們改天再去拜會她老人家。」

少女眨眨眼,半晌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哦,原來是我誤會了,老姨娘你原本是這個意思。」

「咳,幸好今天還有二老爺在,不然這誤會鬧大了連個提醒指正的人都沒有。」

少女笑了笑,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既然二老爺認為不挑這一時半會的,我自然會將各位的意思轉達到老夫人跟前。」

雖然聽著這表面上,她句句謙虛,可細聽卻字字諷刺。偏偏二老爺這一家子聽出來,也反駁不得。

慕曉楓默然掃過這一家子又開始變臉,也沒興趣在這繼續磨嘰下去。她今天會過來走這一趟,完全是用行動向他們表明,他們可以憑著聖旨硬住進慕府。

不過,想要在慕府像螃蟹一樣走路,還得看她慕曉楓同意不同意。

聖旨再大,能直接將慕永朝這個便宜二叔從五品小吏直接升至從二品;也能讓這群突然憑空冒出來的,莫名其妙的親戚強行住進慕府;但這聖旨,卻不能不遵倫常,更不能有違天道。

嫡庶有別,亘古皆然。

嫡尊庶賤,同樣是亘古至今也無法逾越的鴻溝。

「眾位既然舟車勞頓身疲體乏,我也不好再逗留在這打擾各位休息了。」少女淡淡掠了眼這面色不豫的一大家子,隨後轉身走了出去。

直到她走遠了,元姨娘才反應過來,這滿桌餵豬的食物還擺在桌上沒人管呢。

她忍住氣看了看慕永朝,又看了看兒媳婦林英,「你們說,慕曉楓這個丫頭是不是太好拿捏呀?」

林英心下暗嗤一聲,這還用問,是個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了。

那丫頭別看年紀輕輕,可她瞧著那雙明亮秋水似的眼睛底下,鬼主意多著呢。

「娘,不管她好不好拿捏,我們住進慕府也是名正言順的事。」慕永朝可沒有后宅婦人那麼多的心眼,直接就事論事的態度,說道,「要知道,我手裡可是聖上親筆御旨;再說,即使我們這些年從不來往,這也不能抹殺我們是血緣相連的親人。」

元姨娘不以為然的撇了撇嘴,「慕府看著是好,可我總覺得束手束腳的不自在,若是可以,我倒寧願我們一家人分府出去住。」

他們手裡又不是沒有銀子,何必非要擠進來看別人臉色。

慕永朝皺了皺眉,「娘以後休要再提這事,我們既然是一家人,自然就該住在一塊。」

這是旨意,不可違抗的旨意。

這一晚,二老爺一家各懷心思的睡下了,然而,就在他們剛剛睡熟的時候,外面卻忽然有叫聲瘮人的「咕咕」聲響起,一會又似有什麼動物一直在窗戶拍打翅膀;待他們被驚醒過來,想要細看是什麼東西在外頭搗亂的時候,外面卻又靜悄悄一片。

待得他們再度睡下,卻又突然再傳來那種類似爬行動物發出的陰冷「滋滋」聲,被這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嚇醒之後,年紀大的元姨娘之後再也無法入睡了。

至於其他人,心裡再緊張害怕也抵不過倦意,終在下半夜的時候又睡了過去。

這回驚醒他們的,可不是什麼讓人心寒的動物叫聲,而是類似於嬰兒所發出的凄慘哭聲。

聲音時高時低,卻又凄厲無比,一聲聲斷斷續續傳來,在這黑漆漆的夜裡簡直能將人嚇得魂飛魄散。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秋韻里住著的這一大家子,每個人都頂著兩個黑眼袋,不停的掩嘴打著哈欠,嚴重睡眠不足的睏倦模樣。

慕曉楓可不會再給時間他們休整,直接一大早就讓人來請他們前往壽喜堂拜會老夫人。

當然,二老爺這一家還少不了得拜會她老爹。

從二品官階了不起?

進了她慕府的門,就要遵從長兄為父。

大概是被昨晚無法安睡的事折磨得腦袋都不清了,看見慕曉楓派去的人,元姨娘倒沒有再多作怪。她不出聲反對,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再反對。

以後他們就要住在這裡,拜會老夫人那是早晚的事。

就算躲得過初一,也躲不過十五。

既然昨日給慕曉楓下馬威不成,倒反被人家唬回頭去之後,這家人倒是暫時安份下來了。

老夫人看見元姨娘這個同樣風燭殘年的老女人時,心裡積累了經年的仇恨,似乎忽然之間有種煙消雲散的感覺。

不過,再看到慕永朝,那剛剛淡下去的恨意又瞬間濃烈起來。

言語之間自然不會再客氣,這態度更是冷淡得不近人情,若不是因為那一張聖旨在,老夫人連敷衍都懶得敷衍這群人。

拜會完老夫人,得知趙紫悅病得幾乎不理事之後,元姨娘這心思又活絡起來了。

這才一腳踏出壽喜堂,還在花園那青石小道上,她就迫不及待的叫住慕曉楓,道,「曉楓丫頭。」

這麼親熱?

慕曉楓腳步微頓,心頭卻在冷冷一笑,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老姨娘還是叫我大小姐吧,」她回首,面容含笑,聲音淡淡的看似好說話,實則不容質疑的語氣,「我習慣大家這麼稱呼。」

老姨娘撞上她明亮透澈得彷彿能倒映出人心骯髒的眸子,心頭猛地緊了緊,對她這不冷不熱的態度立時就不滿起來。

十分明顯的撇了撇嘴,帶幾分居高臨下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淡淡道,「你一個未出閣姑娘家,要操持這麼大一個家,實在是太勞累了。」

少女挑了挑眉,含笑不語,只管安靜聽著。

「以前是沒有辦法,」元姨娘睨她一眼,隨即裝模作樣的表露心疼的嘆息一聲,「誰讓你娘親她身子不中用呢。」

說她娘親不中用,這是心疼她還是埋汰她?

慕曉楓略略垂眸,嬌俏面容笑意依舊,眉梢卻緩緩轉出一抹令人難覺的森涼。

「但現在不同了,我們既然是一家人,我這個做長輩的可不忍心看著你日夜這麼操勞。」

元姨娘越說越順溜,彷彿眼前看著的少女真是她心疼的孫女一樣,「女人平日里就該注意多保養,你這還未出閣呢,萬一操持過度影響了容貌,這日後還怎麼好找婆家。」

慕曉楓笑了笑,意味不明的掠她一眼,不動聲色地慢吞吞問道,「所以老姨娘的意思?」

「咳,我也沒有什麼意思。」元姨娘擺了擺手,彷彿這樣做就能撇清她心中貪慾一樣,「我不就是看不慣他們讓你一個小姑娘來操持這諾大的家務。」

「然則,老姨娘想要搭把手幫著我管家?」

「搭把手?」元姨娘笑眯了眼,卻連聲否定,「不不,這還不是事事離不開你,反倒更添你勞累。」

「我覺得吧,你二嬸以前在江南也一直是打理家中事務的好手,她怎麼說也比你痴長几歲,不如就讓她替你接過這擔子,你也好專心保養自己容貌,好好找個好婆家才是正經事。」

一來就想染指慕府管家權柄?

這老女人胃口是不是忒大了些?這吃相是不是也忒難看了些?

還替她分擔,好讓她保養容貌?

少女心下冷哼,面上笑容越發溫和無害,「老姨娘,其實慕府人口不多,我平日打理家中事務真的不累。」

老姨娘面上笑容立時僵了僵,正想開口繼續遊說慕曉楓,卻被少女搶先一步道,「現在你們來了,情況當然不同。」

「二夫人既然是打理事務的好手,那就太好了,以後的事可就有勞二夫人了。」

老姨娘聽得雲里霧裡,實在不明白她這自相矛盾的說辭是什麼意思,「曉楓丫頭……」

「老姨娘,」慕曉楓忽地開口,斂了笑容,聲音略略提高了些許,淡淡語氣卻透著十分堅持,「我說了,我習慣別人稱呼我大小姐。」

老姨娘噎了噎,看見她堅持模樣,雖然心中不忿,可為了接下來的事能夠順利,只得努力裝出和善模樣,從善如流的改口,「大小姐,你也覺得我說的有理吧,是不是準備從明天開始就將府內一眾事務都交給你二嬸打理?」

慕曉楓暗下冷笑一聲,沒聽見她從來都沒叫過一聲二嬸嗎?

想讓她承認他們身份?

儘管在夢裡想吧。

不是因為眼前這一家子,她爹爹年輕時候哪裡需要過苦日子,爹爹大度不予計較。老夫人就是看她各種不順眼,看見有人給她添堵,連那些糟心的往事都丟開一邊了。

既然他們兩個不願意找這些人麻煩,那這種得罪人的事就由她來做好了。

橫豎,這一家子突然進京,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她不期求這些人帶給她什麼富貴,只要不拖他們家後腿,連累這慕府滿門就夠了。

慕曉楓淡淡打量了一眼面露喜色的幾人,緩緩道,「我覺得在這件事之前,還有一件事必須先做好的。」

老姨娘愕了愕,「還有什麼事?」

她可不認為還有什麼比將大權握在自己人手裡更重要。

「老姨娘昨天不是說要換院子嗎?」

元姨娘眼睛立時發光般亮了起來,「啊,大小姐你說的是這事。」

慕曉楓點了點頭,「二老爺可是奉了聖旨住進慕府的,我怎麼敢怠慢各位。」

說到這聖旨,慕曉楓心裡就忍不住暗暗對皇宮裡面那位憋屈的罵了幾句。

這是看不得她家美好和樂還是怎麼的?

非要弄一堆不相干的人住進來礙眼挑事?

「不過各位之前一直生活在江南,那邊的生活習慣跟京城實在相差甚遠,我覺得各位一時半刻的肯定難以適應。」

老姨娘一聽這話直覺不好,連忙便道,「不難適應,不難適應,只要過幾天我們肯定就習慣了。」

慕曉楓有些無奈的掠她一眼,隨即兩手一攤,「不瞞老姨娘,既然我們是一家人我也就跟你實話實說了,你們容易適應,可我們不行啊;你們來之前,我們簡單幾口,可是在這平平靜靜的生活了十幾年呢,突然間多了那麼多人,你知道的……諸事總覺得不太方便。」

老姨娘怔了怔,「你這話什麼意思?」

難道要將他們趕出府去?

臉一沉,立即冷聲警告道,「你別忘了,我們可是奉旨住進慕府的。」 忘?她哪敢忘呢!

慕曉楓垂眸,冷冷笑了笑。唇角揚起,面上依舊是溫和好脾氣的模樣,「老姨娘你放心,我就是忘了自己是誰也不會忘了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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