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瘋狂地嚎叫着,以此派遣心中的恐懼,與此同時,在他的操縱下,無數激盪的能量流如同刀鋒一般向雷加襲來,剎那間,灰色的空間風起雲涌,陷入了空前的動盪之中。

即使是雷加也不敢輕視來自一個空間的力量,隨着一個意念,幾條蜿蜒的火龍從他周身的黑色火焰中飛射而出,盤旋着迎向了來自四面八方的能量激流。在可以焚燒一切的裁決神火之下,這些能量流紛紛被還原爲最基本的粒子,當所有的火龍因爲能量耗盡而消失時,空間又恢復了平靜。

“也許我們可以做一個交易,”雷加並沒有乘勝追擊,面對着幾乎失去理智的海克特,他冷靜地說道:“我並不一定要毀滅你才能拿到自己的東西,實施上,我們完全可以有其他的辦法。”

他的話沒能平復海克特因爲恐懼而造成的狂暴,這個幾乎曾經主宰了整個霍恩菲斯特山脈的強大生物此刻只有一個念頭:消滅對手。他飛快地揮舞着雙手,做着一個又一個手勢,在他的驅動下,屬於他的空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所有的能量在這一刻都旋轉着向中央涌來,而它們的最終目標,正是處於漩渦中心的雷加。

目睹了這一切,雷加知道,自己依靠言辭來拖延時間的打算已經不可能實現了,他身上的黑色火焰變得熊熊燃燒着,將任何敢於接近的能量化做虛無,在巨大的壓力下,遊魂的身影彷彿怒海之中的礁石,任憑海浪如何兇猛,卻始終難以撼動分毫。

如果海克特沒有受傷,在對手調用的龐大力量面前,遊魂唯一的選擇只能是逃走——這個空間雖然並非真正意義上的獨立世界,而只是一個從凡間分割出來的,位於現實世界某一點的小小區域,但在這裏,海克特便是真正的主宰,他可以隨意調用每一分的能量,除非雷加擁有的力量超過整個空間的總和,他永遠也無法在這兒同對方正面對抗。

然而此刻,情況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一方面,嚴重的傷害讓海克特的力量大爲削弱,另一方面,爲了不讓石像崩潰,海克特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瞭如何保護自己的存身之地上,面對雷加,他能夠使用的力量僅有不到原來的十分之一。在這個空間,遊魂也許無法戰勝這種狀態下的對手,但在對方的攻擊下,他絕對可以輕鬆地堅持到自己預設的伏筆生效。

在靈魂的世界,時間的流逝往往要比外界快得多,當雙方在屬於海克特的空間中鏖戰不休的時候,外界只不過過去了幾分鐘,而就是這幾分鐘,成爲了雙方勝負的分水嶺。

當幾個熟悉的靈魂波動穿過空間的界線,被雷加感知到時,一抹微笑出現在他的臉上,他知道,自己已經贏得了這場戰鬥。

“是神像!”戰斧的大嗓門在寂靜的山谷中激起了陣陣迴音,矮人興奮地望着眼前滿是裂痕的石像,興奮地大叫着:“讓我們把它搬走,交給哈諾。”

這個提議得到了除薇莉以外所有小隊成員的贊同,幾乎在同一時刻,粗壯的矮人,高大的亞巨人,甚至瘦弱的精靈,全都迫不及待地撲到了溫斯神像的面前,把手伸向這座已經在原地佇立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像。

惑神術也許可以通過操縱一個智慧生物的潛意識而使其受到控制,但絕對無法讓受控制的對象違背自己的本能——舉個例子,哈諾可以利用惑神術來讓小隊爲自己消滅魔蜥王和找到溫斯神像,卻不可能讓小隊主動放棄生命,因爲對生命的珍惜幾乎是每個生物最大的本能。同樣的道理,當海姆的因爲與雷加分享生命而變得奄奄一息時,已經深深銘刻在夥伴們靈魂中的,對於精靈的關切讓納克和戰斧迅速放棄了對哈諾交給自己的使命的執着。

正因如此,在哈諾傳遞給小隊的最終任務中,只是要求他們找到溫斯神像——在哈諾看來,一個六階法師和一羣戰士,當他們佔到海克特面前時,他們的命運幾乎就已經決定了,他們不可能逃出海克特的掌握——卻沒有明確找到之後的行動,而無論是納克,海姆還是戰斧,都想當然地把這個任務理解爲找到神像然後將其帶回到哈諾的面前,正是意識到並且利用了這個誤會,雷加在戰鬥最關鍵的時候得到了出乎對手預料的援助。

在先前的能量對撞中,所有設在神像周圍的防禦措施全都被可怕的能量流所摧毀,在小隊的面前,曾經令霍恩菲斯特無數強大的存在頂禮膜拜的神像變得如同一個不設防的處女,三雙大手毫無阻礙地碰到了那個已然脆弱不堪的神像。

接下來的事情出乎了小隊所有人的意料,彷彿由於失去平衡而倒塌的積木,在被三人接觸到的同時,早已瀕臨崩潰的神像終於被壓上了最後一根稻草,在一陣轟響中,高達三米的神像在幾秒鐘內四分五裂,變成地上散碎的石塊。

歇斯底里的尖叫在石像粉碎的同時從海克特的嘴裏傳出,失去了石像的屏蔽,他清晰地感到組成自己的能量正在飛快地向四面八方散逸開去,這讓他無比驚慌,在這一刻,他完全忘記了正在面對的可怕敵人,拼命地調動着所有可以動用的能量來穩固自身,企圖避免被分解的命運。

雷加冷冷地望着完全被恐懼佔據了心靈的海克特,幾條火蛇悄然由他背後的火焰中飛出,閃電般纏住了對方,下一刻,焚燒一切的裁決神火開始迅速向海克特的靈魂內部滲透。

作爲這個宇宙中最可怕的武器之一,裁決神火幾乎可以毀滅這個宇宙中的一切事物,包括不控制它的使用者,但在能夠掌握它的人手中,這些威力無窮的火焰甚至比自己的手指還要容易操縱。在雷加的指令下,海克特體內所有不屬於裁決之神靈魂的部分全都被無情地燒燬,半秒鐘之後,霍恩菲斯特山脈曾經的霸主完全煙消雲散,只留下一塊閃閃發光的碎片漂浮在半空中。

被分離出來的靈魂碎片重新恢復了自己的本能,在感應到本體存在的同時如同歸巢的燕子般飛進了遊魂的體內。

諾倫城。由於魔蜥王騷擾而實行的戒嚴很快便被解除,這座城市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繁華,擁擠的街道上,叫賣的商販和來去匆匆的行人構成了這裏一道獨特的風景線。在這個充滿機遇和財富的城市裏,每個人都在爲實現夢想而努力奮鬥,如果僅從表面上看,這裏的一切都充滿了一種蓬勃向上的朝氣。

——除了哈諾。

儘管已經到了深秋,位處南方的諾倫城仍然保持着溫暖的氣候,街上的很多人甚至只穿着單衣,但這個南方最大城市的領主此刻卻不得不斜倚在獸皮靠墊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在他的面前,熊熊燃燒的火爐散發着令人昏昏欲睡的熱浪——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驅散體內的寒意。

如果小隊在這時看到哈諾的情形的話,一定會大吃一驚:在短短几天的時間裏,這個有着不下於最強壯的年輕人體魄的騎士至少老了五十歲,原本紅潤而光滑的臉上如今滿是皺紋,富有彈性的皮膚變得鬆弛而乾癟,雪白卻茂盛而有光澤的頭髮幾乎全部脫落。如今的哈諾,和一具乾屍唯一的區別就是還能進行微弱的呼吸。

然而身體上的衰竭絲毫無法遏制哈諾內心仇恨的怒火,正是這怒火,讓他幾乎接近死亡邊緣的生命堅持到了現在,他要報復,他要讓那些使自己變成現在這幅樣子的探險者付出代價,他要讓他們嚐盡世間最痛苦的刑罰。

本書首發17K 和他的祖先一樣,哈諾生來便註定是一個騎士。當其他孩子還在父母的懷裏撒嬌的時候,他便開始接受最嚴格的訓練,公正,勇敢,忠誠,正直,所有這些騎士們信仰的戒條几乎每天都會被灌輸到他的腦海裏一次。在幾十年的時間裏,他努力地踐行着這些信條,即使最挑剔的人也無法指出他身上還有什麼地方和騎士精神不符,在所有人的眼裏,他就是騎士精神的化身,是騎士的典範。毫無疑問,假如不是遇到了那座石像,他將一直這樣過下去,在衆人的愛戴和敬仰中度過一生,然後,在生命結束後,成爲人們口中傳唱的傳說。

即使過了一百年,哈諾仍然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情景,就連他自己有時也非常驚訝:僅僅是一個可以永生的前景,以及讓自己近乎老邁的身體重新恢復到年輕狀態的事實,就輕易地說服他相信了對方的話,進而使他背叛了的朋友,也背叛了堅持多年的信仰。不過他從來沒有因此而後悔,在這一百年的時間裏,他親眼目睹了無數與自己同齡甚至比自己小很多的人死去,每當這時,他便越發地慶幸——青春,壽命,財富,權力,他擁有了常人做夢也想不到的一切,而這,都是因爲自己在正確的時候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如果說這次的選擇讓他還有什麼遺憾的話,索萊斯的逃脫,以及這個法師的寵物隨後的報復行爲便是其一,在整整一百年的時間裏,除了享樂,他幾乎全部的時間都用在思考如何除掉或者繞過這個怪物,以便把祭品送到溫斯神像的面前。

這並不容易做到,事實上,在這件事情上,哈諾從來沒有成功過,隨着最後期限的越來越近,對生存的渴望終於讓他忘記了一切顧忌,他要率領大隊人馬親自押送祭品到目的地,哪怕因此而死掉一千名手下,哪怕他的祕密會因此被其他人發現。好在這個時候,那羣探險者及時出現在他的視線之中。

這是他在一百年裏遇到的最合適的祭品,無論是矮人,精靈還是亞巨人,他們的壽命都遠比人類要長,更不用說那個法師。但更重要的是,在見到他們的第一時間,哈諾便強烈感覺到,這些探險者們將會做到自己多年來一直想做而沒有做到的事情,那個困擾了自己上百年的大蜥蜴將會在他們的手裏被解決,而他的生活也將因此而改變。

在哈諾的家族中,經常會出現一些擁有神奇能力的人,當他獲得了索萊斯的惑神術後,隱藏在血脈裏面的潛能被激發了出來,他獲得了對與自己有密切關係的事件的預知能力。這種預知幾乎從來沒有出過錯,這讓他對自己對小隊的感覺堅信不疑,事實證明,他這次的預感同樣是正確的,魔蜥王確實被小隊所消滅,而他的生活也確實發生了改變。

——但不是變得更好,而是更壞。

在諸神生活的年代,號稱能夠預知未來的預言之神在隕落前曾經告誡過自己的同伴們:“永遠不要試圖猜測未來,那是連神也無法觸及的禁區,它最擅長的便是利用似是而非的可能性來讓你上當,當你認爲自己已經觸及到未來的真相時,事實上,你很可能正在踏進時間爲你設下的陷阱。”

哈諾當然沒有聽說過這句話,當他藉助與海克特之間的聯繫感覺到後者遭遇的一切,進而發現自己在急劇衰老時,在最初的恐慌和其後千方百計想要保住青春的努力失敗以後,對於造成這一切後果的小隊的仇恨成了他堅持下來的唯一支柱。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哈諾的房間,那是一個身材瘦高的黑衣人,長相普通得就算經常與之見面的人也難以在人羣中將他認出來,縱然是在白天,他身影依然顯得模糊不定,彷彿隨時會消失在空氣之中。

“有人告訴我你在找我們,”黑衣人的嗓音低沉而沙啞,“希望我們能夠對你有所幫助。”

哈諾沒有回頭,只是吃力地舉起一隻手向侍立在一旁的克魯恩斯示意,忠心耿耿的法師馬上理解了主人的用意,他輕聲吟誦了一句咒語,幾個立體的人像隨之出現在黑衣人面前的空中。

“找到他們,”哈諾的聲音弱得幾乎聽不見,每說一個字對他來說都要耗費大量的體力,但他仍然堅持着說下去,“用你們最殘酷的刑罰折磨他們,直到他們死去。”他的聲音突然變得響亮起來,“作爲報酬,你們將得到我所有的財產,但你們必須答應我,要讓他們嚐盡世上最難以忍受的痛苦!”

哈諾劇烈地喘息着,如果不是克魯恩斯及時爲他施加了一個恢復精力的法術,他可能會就此死掉。

“這是一個不錯的報價,”黑衣人平靜地說道,似乎全然沒有被對方說出的鉅額報酬所打動,“我相信我的組織會對此感興趣的。”他的眼中突然放射出兩道有如實質的寒光,即使是背對着他,哈諾依然感到後背上那種猶如針扎一樣的感覺。

“但如果你賴賬的話,”黑衣人一字一字地說道:“我向你保證,即使你到了地獄,也絕對無法逃過我們的追捕,你會發現,在我們的刑罰面前,死亡將變成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

他的身影逐漸變淡,彷彿正在融入周圍的空氣。“如果我的組織接受了你的報價,”在消失之前,他最後說道:“你將在兩天內得到回信,在那之後,最多一個月,你將達成自己的心願。”

薇莉靜靜地趴在茂密的樹叢中,身上披着樹葉編織成的僞裝,霍恩菲斯特山上四季長青的植物很好地掩蓋了她的身影,即使是眼力最好的野獸也休想在碰到她的身體之前發現這個女戰士的存在。

從早上到現在,她已經在這裏潛伏了整整兩個小時,在這段時間裏,有三隻小鳥落在她的身上休息,五隻小動物從她的身邊跑過,還有一條毒蛇大搖大擺地從她身體上方爬過去,但她始終沒有動哪怕一根手指。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距離薇莉二十幾米外的樹林中傳出,這讓她的精神爲之一振:在漫長的守候之後,她終於等到了獵物的出現。女戰士悄悄握緊了手中的巨劍,在一剎那把自己的狀態調整到了最佳。

大約半分鐘之後,一個黑色的腦袋出現在樹林邊緣,警覺地打量着四周,直到確定沒有任何危險存在,這個腦袋的主人才小心翼翼地走出了那片藏身的樹林。

這是一隻外形類似豹子的動物,但體型比普通的豹子至少大一倍,它有着一雙血紅色的眼睛,長長的獠牙支出口外,彷彿兩把鋒利的匕首在太陽的照耀下閃爍着寒光,在它的尾部,數十根銳利的尖刺讓這條粗壯有力的尾巴變成了一根可以任意彎曲的狼牙棒。

嗜血魔豹,一種來自卡克萊諾的生物,在它們那位於低層界的家鄉,這種魔獸憑藉着殘忍,狡猾以及繁多的數量佔據了食物鏈的上游。在海克特的手下中,這隻魔豹並非最強大的,但無疑是最難以抓到的,它生性謹慎而感覺靈敏,任何潛在的危險都很難將其瞞過,一旦懷疑有某種可能威脅到自己的事物在附近,它會馬上利用自己風一樣的速度脫離險境。

薇莉屏住呼吸,同時儘量眯起雙眼,以免目光被對方察覺,這是她的獵物,她必須獨自完成這次狩獵以證明自己的實力。

嗜血魔豹輕盈地走在山林間的土地上,腳上厚厚的肉墊讓它在行走時幾乎不發出半點聲音,如果不是被施加了提高感官能力的魔法,就算是到了身後,薇莉也不可能察覺到對方的存在。它那雙可以隨意轉動的耳朵一刻不停地收集着四周的聲音,能夠在夜間視物的雙眼密切地注視着周圍的一切,與此同時,那隻嗅覺甚至超過獵犬的鼻子也在不斷地運作着——海克特的毀滅令這些被他控制住精神的魔獸情緒極不穩定,一方面,它們變得暴躁易怒,極其富有攻擊性,而另一方面,它們成了驚弓之鳥,任何可疑的跡象都可能使它們聞風而逃。

很顯然,雷加施加在薇莉身上的魔法起到了應有的效果,儘管保持着十二萬分的警惕,嗜血魔豹還是忽略了就躲在不遠處的薇莉的存在,這頭魔獸幾乎是沒有任何戒備地走到了後者的跟前。

薇莉在嗜血魔豹意識到危險的同時從地上一躍而起,她那纖細柔軟而充滿力量的身體在空中急速旋轉着,藉此來減少空氣的阻力和提高自己的速度,在她身體的最前方,鋒利的雙手巨劍飛速劃過空氣,帶出陣陣尖利的嘯聲。

突遇強敵的嗜血魔豹低聲咆哮着,在最初短暫的恐慌後,它很快便發現襲擊者只是單獨一人,這使得它重新恢復了冷靜,迎着飛射而至的劍光,魔豹高高地躍起,鋒利的爪子彷彿十把利刃抓向薇莉的身體。 終於回來了,出去一圈才發現,哪裏也沒有家裏舒服,這兩天有事,是老婆代更的。

對於飛速前行的雙方來說,十米左右的距離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嗜血魔豹的身體如風一般掠過空中,獵食者獨有的光芒在它眼裏閃爍,它的整個身子在半空彎曲成一個弓形,隨時準備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在海克特的所有手下中,嗜血魔豹的只能算是中等實力的存在,這一點從它在自己的主人調集護衛時沒能入選便可以證實。但即便如此,相對於絕大多數的凡人,這頭魔獸依然是一個不可戰勝的對象,儘管對方的襲擊迅猛而凌厲,嗜血魔豹相信,在這場較量中獲勝的一定會是自己。面對箭一樣飛來的對手,它的左前爪閃電般地拍出,準確命中了薇莉手中巨劍的劍身,強大的衝擊力讓雙手巨劍和它後面的女戰士偏離了原來的行進方向,向魔豹的身邊飛去,與此同時,嗜血魔豹不慌不忙地伸出了右前爪,等候着獵物自己送上門來。

但它永遠也無法等到這一刻了,正在急速前衝的薇莉的身體突然毫無徵兆地向下沉去,手裏的巨劍隨即刺向上方,在嗜血魔豹的利爪擦着她的頭髮擊中空氣的同時,在慣性的作用下,她那刺入前者柔軟腹部的寶劍毫無阻礙地劃破了對方的肚皮。

血雨和破碎的內臟紛紛灑灑地從空中落下,在這些從嗜血魔豹體內涌出的東西接觸到地面之前,它們曾經的主人已經帶着悽慘的嚎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在掙扎了幾下之後,受到致命傷害的魔豹終於結束了生命。

薇莉輕盈地落在地面,嗜血魔豹的鮮血沒有半點滴撒在她的身上。女戰士回過身,看着對手的屍體,臉上一片平靜,剛纔那一剎那的殊死拼殺似乎並沒能使她有分毫的情緒波動。

“幹得不錯,”雷加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這是我們需要幹掉的最後一頭魔獸,海克特剩下的那些失去控制的手下並不比一隻野狼強多少,它們再也無法對山下的居民造成威脅。”

遊魂的身影緩緩出現在薇莉後方十幾米外的空氣中,在剛纔的戰鬥中,他一直隱藏在旁邊,即使那頭嗜血魔豹能夠擊敗女戰士,也絕對無法傷害到後者一根毫毛。

“除此之外,”雷加接着說道:“我們還得到了大批來自魔獸的毛皮和其他一些珍貴的材料,這些將讓我們獲得一大筆錢,足夠我們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裏不用擔心經費。”

他看着薇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剛纔那些話不是出自他的口中,“但除掉這兩點,”雷加淡淡地說道:“說實話,你的表現並不能讓我滿意。”

沒等薇莉對對方的指責做出解釋,雷加已經搶先說了下去:“無論是戰士還是法師,他們的強大絕不僅僅在於掌握了多少其他人不瞭解的絕技,或者有多麼大的力量——當然,這兩方面也很重要——真正決定他們實力的,是能否在正確的時機使用正確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注視着若有所思的薇莉,繼續說道:“在遙遠的諸神年代,那些偉大的戰士們用我教給你們的那些技藝建立了無數功勳,知道他們爲什麼能成功嗎?因爲他們的心中從來都只有獲取勝利的渴望,而沒有被其他因素所左右。”

雷加漫步走到薇莉剛纔埋伏的地方,在那裏站住,然後轉過身來,“有我的魔法的掩護,那頭嗜血魔豹除非碰到你的身體,否則絕對無法發現你的存在。你的潛伏地正好在它的行進路線上,如果你能夠再耐心一些,等到那頭魔豹接近到你的身邊,甚至從你身體上方走過時再出手,完全可以一擊解決掉對手,而不必像剛纔那樣冒險。我不得不遺憾地說,在時機的把握方面,你做得並不夠,你害怕,或者無法忍受一頭散發着腥味的骯髒的怪物從你頭上走過去,而且,你過於希望通過正面的搏殺來證實自己,卻忘記了最重要的一點:戰鬥的唯一 目的是獲取勝利,爲了達到這樣的目的,任何不必要的膽怯和衝動都是不可原諒的。“

他輕輕嘆了口氣,“這次的捕殺魔獸行動是對我教給你們的技藝的一次試煉,毫無疑問,你在前一階段的表現還算不錯,但鑑於這次的表現,”他微微搖了搖頭,“我只能說,你沒能通過。”

在雷加說出最後一句話的同時,薇莉那俊俏的臉在剎那間漲得通紅,“謝謝你的點評,”她極力壓制着心中的憤怒,“我會認真考慮你的意見的。”倔強的女戰士迅速轉過身,向遠方的樹林走去。

“你對她要求太苛刻了,”海姆不知何時來到了雷加身後,看着薇莉遠去的背影,精靈對遊魂說道:“她戰勝了一頭可以輕易殺死幾十人的魔獸,而你卻給予她那樣的評價,這樣不公平。”

“戰場上沒有公平可言。”雷加表現得有些煩躁,這對一向冷靜的他來說極爲少見,“作爲長壽的種族,無論是你還是納克和戰斧,都已經在漫長的歲月中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和技巧,她和你們不同,她在武技上有着過人的天賦和足夠的熱情,如果有足夠的時間讓她鍛鍊自己,她無疑會成爲一個出色的武技大師,但前提是她必須能夠活到那個時候。而這正是問題的所在——她太年輕,也太固執,在面對對手時,這足以讓她送命,我們之前的幾場戰鬥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所以,”海姆看着雷加的背影說道:“你提議我們在這裏剿殺那些魔獸,以便讓她掌握真正的戰鬥技巧?但你本可以用更加溫和的方式來進行,要知道,她還只是一個女孩,她的同齡人此刻也許還在父母的身邊享受生活,還在憧憬着自己未來會遇到一位英俊的騎士,而她卻不得不和我們一起面對種種兇惡的敵人。”

雷加沒有回答海姆的話,他知道,精靈說的是對的,作爲裁決之神那浩如煙海的知識的承襲者,他有足夠的學識和經驗在更長的時間內,以更妥當的方法教導薇莉,那樣的效果會更好,而且絕不會激起對方的牴觸。

但他只能這樣做。

在戰勝海克特,並吸收了對方靈魂中原屬於自己的碎片之後,霍恩菲斯特山前霸主的很多能力——確切地說,是來自裁決之神的能力——全都被雷加接收,這些能力中關於靈魂和精神的某些方面使他得以解開海姆等人所中的惑神術,並輕易地讓他們相信了事情的真相,但同時,這些能力也讓他獲得了一絲對於未來的敏銳直覺。

這種直覺幾乎存在於每一名神詆身上,也正是依靠這些直覺,他們能夠爲那些力量遠在自己之下的信徒們指引未來的方向,而諸神中最擅長這一能力的預言之神,更是曾經達到了能夠爲神詆們自身指引未來的高度。在雷加分裂後的諸多靈魂碎片裏,海克特所擁有的那一塊中正好包括了這一樣能力,在它重新回到自己真正主人的身上後,遊魂很快便藉助這一能力探察到了某些關於小隊的未來。

一個他絕不願意看到的未來。

儘管由於本身的靈魂還不完整,只能得到一些隱約的,並不清晰的線索,這些線索本身足以讓雷加感到不安,而雖然因爲能力的限制無法得知自己在未來的表現,從小隊的遭遇來看,很顯然,他並沒有能夠幫上自己的夥伴們。

爲了避免那可怕的場景的發生,雷加本能地採用了自認爲最穩妥的辦法:在最短的時間裏儘可能提高夥伴們,尤其是在信息中被提示爲危機源頭的薇莉的實力,同時儘量讓所有的夥伴在危機可能發生的時間裏處於險境之外的地方。正是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他纔在吸收靈魂碎片後沒有馬上離開霍恩菲斯特,而是開始向小隊傳授來自記憶中的,諸神時代的偉大戰士們擁有的武技,然後又以鍛鍊這些武技和保護山下的居民不受魔獸侵害爲名展開了一場清剿海克特殘餘手下的試煉——他並不知道那處險境究竟位於何處,但以他對於霍恩菲斯特山脈的瞭解,那裏顯然並不符合這座山脈的地貌特點。

——如果雷加此時擁有完整的靈魂的話,就會知道,這種模糊的未來具有極大的不確定性,它也許會發生,也許只是未來無數種可能的其中之一,甚至,針對這種可能所採取的措施反而會讓它變爲現實。

薇莉茫無目的地在樹林中走着,心中充滿了難以名狀的失落與委屈。

她是個武技天才。儘管習武的時間遠遠短於其他夥伴,而且作爲人類,本身便在力量、速度和敏捷等方面遜色於精靈等人,她的實力並不比夥伴們差多少,歷次的戰鬥也充分證明了這一點。如果說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東西是她最引以爲傲的,那絕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在武技上的天賦。

可正是這個她最爲自豪的天賦,這個她認爲唯一可以向那個強大得只能仰視的人炫耀,並讓自己覺得和那個有着非凡魔法天分和美貌的女法師相比並非一無是處的資本,卻被她最渴望得到讚賞的人貶低得一文不值。

晶瑩的光芒在薇莉的眼中閃動,生性倔強的女戰士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她沒有返回營地,在遠離小隊所在的一棵大樹旁,薇莉默默地坐了下來,雙手緊抱着膝蓋,像任何一個和她同樣年齡的,感情受到傷害的女孩那樣,無聲地啜泣着。

本文首發17k.com,支持正版。 “你有事情在瞞着我們,”看着沉默的雷加,海姆肯定地說道:“某些東西在困擾着你,作爲朋友,我希望我們能夠分擔你的憂慮。”

雷加無言以對。這個經驗豐富的精靈有着敏銳的洞察力,擁有這樣的夥伴這在大多數時間裏無疑是一件好事,但現在,這卻給他造成了相當的麻煩——根據宇宙法則,他無法明確告知對方得知的一切,那將讓未來變得更加不可預測,就是在遙遠的古代,諸神也只能通過某些隱諱的寓言來提示信徒們未來遇到的事情。

雷加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重新恢復平靜。下一刻,當他準備找出一個藉口來回答夥伴的問題時,一種強烈的不安猛然涌上了他的心頭。就算面對最可怕的敵人時也從未驚慌過的遊魂突然表現得無比震驚,他的身體箭一樣離地而起,以風馳電掣般的速度向薇莉離開時的方向飛去。

幾秒鐘之後,全力施展飛行術的雷加來到了與自己直線距離不過兩公里多一點的,薇莉曾經待過的大樹旁,在那裏,女戰士唯一留下的痕跡便是她坐下時壓倒的那些小草。

熊熊的怒火在雷加心中燃燒:作爲一個八階大法師,一個舉手投足便可以讓無數人灰飛煙滅的存在,居然被人在自己跟前抓走了最在乎的同伴,這是一種極大的恥辱,但和因爲薇莉可能會受到傷害而產生的憤怒相比,這點由於恥辱感而產生的怒火簡直微不足道。

遊魂並沒有因爲憤怒而失去理智,他很快便鎮定下來。從他感覺到薇莉遇到危險到他抵達,前後不超過五秒鐘,在這段時間內,除非那個抓走薇莉的對手有着遠遠超過他的速度,否則無法脫離他的感應範圍,而除了少數以速度見長的魔獸和那些同樣身爲大法師的同行,沒有誰能夠做到這一點。

雷加閉上雙眼,龐大的精神力量以周圍的原能爲媒介,源源不斷地向四面八方傳播開去,在他的請求下,那些原能粒子也開始活躍起來,不停地將半徑五公里區域內的各種信息發送到他的腦海之中。

這種鉅細無遺的搜索是件極其消耗精力的事情,它不僅需要大量的魔力,更重要的是,雷加需要對反饋回來的種種信息進行精密細緻的分析和推算,以判斷其所反應的是何種事物,即使對一個大法師,這也是一個沉重的負擔,兩分鐘之後,汗水開始從雷加肉身的額頭上滑落。

然而令雷加失望的是,縱然是在這種甚至要比用梳子梳頭還要嚴密的搜查下,他依然沒能發現任何與薇莉有關的線索,又過了三分鐘,魔力消耗已經超過極限的遊魂不得不停了下來。

“出了什麼事?”在雷加搜尋薇莉下落的時候,海姆也趕到了現場,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經驗豐富的精靈立刻自覺地擔任起了遊魂的警衛,直到對方睜開雙眼,滿懷疑問的海姆這才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是薇莉,”雷加有些疲憊地說道:“有人抓走了她,但我無法找到任何線索,我需要幫助。”他喘了一口氣,然後急切地說道:“叫你的魔鷹對這一帶的山區展開搜索。”

爲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在進入諾倫之前,海姆將魔鷹放飛到了周圍的荒野之中,準備在需要時再加以召喚。在被惑神術控制之後,與之靈魂相通的魔鷹敏銳地感覺到了自己主人的變化,主動切斷了聯繫,直到精靈被解除了束縛,才重新找到自己的寵物,如今,那頭天空的霸主正自由地翱翔在霍恩菲斯特山脈的上空。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海姆還是毫不猶豫地相信了雷加的話,他迅速閉上眼睛,通過心靈的聯繫向魔鷹發出了命令。

“你去通知戰斧和納克,讓他們去分頭尋找,”雷加說道:“我們現在需要每個人的力量。”

“你怎麼辦?”海姆有些擔心地看着臉色依然蒼白的雷加,很顯然,他的魔力消耗還沒有完全恢復,而這座山脈裏依然還有不少兇猛的野獸。

“我很快就會恢復的,”雷加沉聲說道:“而且,不要忘了,我不僅僅是一個法師。”他的雙腿在此時爆發出驚人的彈跳力,在和夥伴說話的同時,已然完成了幾次跳躍,出現在二十米之外的林間。

這種獨特的行進方式存在於海克特擁有的那塊靈魂碎片中,在諸神的年代,只有那些擁有強大的肉體力量和敏捷性,並且對武技有着深刻認識的戰士才能掌握它,在短距離內,它甚至可以讓一個人具有豹子一樣的速度。

“我負責搜索西面,”在遠去之前,雷加對海姆說道:“你們分頭搜尋其他方向,如果有發現,就捏碎我給你們的報警水晶,我將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

當他說出的最後一個字的餘音還在空氣中迴盪時,這個遊魂已然消失在海姆的視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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