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其他幾位鬼帝也感應到,前來爭奪呢?」搖光問。

印雲墨看看左側的搖光與右側的印暄,伸手將兩人肩膀同時一攬,笑得愜意風流:「我有仙器神皇在手,讓他們來奪!」

印暄陰沉沉地問了句:「叔夜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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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出現時,身邊亦多了個綠衣飄飄的杜子仁,印暄見了,冷峻的神色稍有緩和。

杜子仁望著龍涎香兩眼放光,卻堅持站在兩丈外,作不與無禮狂徒同流的清高狀,細看會發現鼻翼不停掀動,顯然在大吸香氣安撫飢腸轆轆的肚子。

嵇康朝其餘幾人抱歉地笑了笑,道:「子仁性喜靜好獨處,還請諸位海涵。這位是?」他朝印暄拱手行禮。

「我家大侄子。」

「雲墨的道侶。」

印雲墨與印暄兩人同時開口。嵇康神情有些震驚:「究竟是叔侄……還是道侶?」

印暄狠狠瞪了印雲墨一眼。後者只得嘿嘿乾笑了聲:「原是無血緣的叔侄,如今往後將結為道侶。」

好在嵇□□前就是個放曠不羈、不修名譽的主,片刻錯愕后,放聲大笑起來:「有趣!不畏世俗,從心所欲,乃真人也!」笑著笑著又開始吟詩:「鍾子識伯牙,真人不屢存,高唱誰當和,知音與知心。」

杜子仁開始吹笛相和。搖光默默別過臉,低聲問印雲墨:「我聽嵇康大人說得曖昧,這鐘子期與俞伯牙究竟是知音,還是知心?」

印雲墨忍笑答:「彼生我未生,如何知曉?」

少時寒暄完畢,印雲墨提議將已獲得的七種奇香分為四份,除搖光不佔入塔名額外,人手一份。嵇康立刻反對道:「不可,無功不受祿。再說,我又不想爭北陰帝位,何必再往上層。」

「看看上面還有什麼有趣事物啊,八部浮屠首次出世,難道叔夜就一點也不好奇?」印雲墨笑吟吟道,「再說,你不想爭,人家杜大夫可是眼巴巴地盼著呢。」

杜子仁漲紅了臉,怒道:「我是為了自己么?我那全都是為了他!」

「我倒很是好奇,想知道塔頂究竟有什麼,五道輪迴門又是什麼模樣。叔夜就當是完成杜大夫的心愿,也當陪我這個朋友走一遭吧。」

印雲墨這麼說,嵇康也只得同意,收好各自那份奇香。

印暄道:「最後一種月支香,在西北浮島的戈壁荒漠。那裡有種名喚『滅蒙』的大鳥,以礫石為食,喜成群結隊在戈壁灘上築巢。所產之卵,有萬中之一的可能石化為月支香。滅蒙雖每隻僅有妖王品秩,但數量極多,飛翔時遮天蔽日;且性情暴烈,最恨人涉其巢、竊其卵,一旦發現勢必群起攻之,不死不休。 宅中歌 因此即便是鳳凰、畢方之類的妖皇,也對其心懷忌憚不願去招惹。」

杜子仁皺眉:「這麼說來,從滅蒙巢中奪月支香,比鯨腹取龍涎更困難?」

嵇康道:「的確更難。巨鯨雖龐大,目標也明顯,且龍涎香就在它胃腸中,入之可得。月支香卻是要在萬千巢穴的萬萬千鳥卵中尋找,耗時長久,不可能不驚動滅蒙。都說蟻多咬死象,蚍蜉多了亦能撼樹,成千上萬的滅蒙妖王,顯然要比一頭巨鯨妖皇難對付得多。」

「那我們該如何下手?」杜子仁看似問嵇康,目光卻在其他三人身上巡睃一圈,暗自判斷:

搖光星君,本相為極品仙器搖光鞭,加上修行的法術與所攜符籙法寶,即使被塔世界規則壓制,也能抵得上兩到三名金仙——最高戰力。

印雲墨,普通魂魄駕馭仙身傀儡,即使加上所攜符籙法寶,頂多抵一名真仙——半根廢柴。

印暄……完全看不清底細。

麻煩的是這三人,貌似是以印雲墨為中心組成一體,輕易拆散不得,如有爭北陰帝位之心,嵇康和自己就算聯手,也恐怕不是對手。

若能讓他們主戰滅蒙,再於事成后借滅蒙之力將他們困住或重傷,既剷除競爭對手,又不至於讓嵇康反感乃至翻臉,那是再好不過了。

還有其他四個鬼帝,若將月支香的消息放給他們,能否誘使他們去打前鋒,盡量多消耗些滅蒙的數量?

嵇康雙手抱臂思考對策,杜子仁也在心底精打細算,盤謀著該怎麼獲取最大利益。

而印暄說完所知消息,便不再參與商議,心不在焉地坐在印雲墨身邊,抓著他的一隻手放在掌中把玩。

印雲墨抽了幾下,沒抽出來,只好由著他去。

搖光看了一眼印暄,心中總有種朦朦朧朧的感應,如從雲遮霧掩中窺探玄機……印暄是龍神東來的托舍轉世,雖魂魄不同,但也算在一個軀殼裡共存過……自己從玉清境回到凡間,得知印暄剛駕崩,東來化龍飛去……海中那頭一口咬斷巨鯨的金龍虛影,身形與威壓與龍神東來極為相似……緊接著印暄就出現了,境界捉摸不透,顯然已非凡人……

莫非?搖光靈光乍現,猛地望向印暄:他就是龍神東來!

莫非主上弄錯了,印暄與東來本就是同魂同魄的同一個人!

莫非……主上上了龍神的當,被他幻化出的另一個意識欺騙?

目的何在?

報復!對了,龍神東來因為前世被主上所傷,今生依舊心懷恨意,不僅借印暄之手往主上的肉身心口插了一劍,還想繼續利用這個幻化出的身份,欺騙玩弄主上的感情,以報前世肉身被重傷、感情被利用之仇!

主上對東來並無情愫,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若非主上相信了印暄與東來是兩個不同的意識,又怎會放不下二十多年的叔侄情,同意與印暄結為道侶?

陰謀!圈套!

搖光勃然欲起,卻見印暄與印雲墨在背後交握的手,掌心摩挲,手指糾纏,儼然一副你儂我儂的情熱之態。

他剛抬起的身體又慢慢坐了回來,苦惱著該怎樣揭穿此事,才能讓主上相信自己,不再受對方蒙蔽,並且將傷害降到最低?

眾人心中各有所思,一時間陷入了膠著的沉默。

良久后,印雲墨率先開口:「我有兩計,你們看看哪個可行。」

嵇康道:「王子請說,大家一同參詳。」

「第一計,驅狼吞虎。先燃異香吸引其他四位鬼帝匯合,我們其中一人以假結盟的方式誘使他們前往西南方浮島取月支香,待他們與滅蒙兩相纏鬥時,其餘人趁機取香。期間四位鬼帝若能拿下滅蒙最好,我們漁翁得利;若失敗,也可極大消耗滅蒙的數量,我們再下手時也輕鬆。」

印雲墨邊說,邊觀言察色,果然見嵇康神色轉冷,杜子仁雖頻頻搖頭卻眼神閃爍,當即笑道:「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計出人心,心歹則計毒,是不是?若是從前,我八成做得出來,如今還是算了。」

嵇康舒了口氣問:「第二計呢?」

「擒賊擒王。百王之中,必有一尊;百尊之中,必有一皇。我們只需找到滅蒙妖皇,或制服、或交易,讓它同意交出月支香就行。其實月支香對於滅蒙而言,不過是幾個孵不出雛鳥的壞卵,並無半點用處。」

嵇康當即拍案:「此計可行!」搖光與杜子仁點頭表示贊同,印暄依舊置身事外地不置一詞,只管握著小六叔的手。

「就這麼辦。」嵇康心情大好,看著印雲墨時一臉欣慰,「這回找滅蒙妖皇的差事就交給我,誰也不許搶。」

印雲墨道:「那我負責談判說服,如若不成,搖光再動手制服。」

杜子仁斜睨了一眼印暄:「那他呢?」

印暄對他理都不理,不屑一顧。

杜子仁又要發怒,嵇康用力按住他的手:「只一頭滅蒙妖皇的話,我與搖光星君出手足夠了。」

「哼。」杜子仁冷哼一聲,將另只手覆在他手背上,帶著余怒道:「我也會出手幫你,有些廢柴就不用指望了。」

印雲墨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

搖頭皺眉,按捺住心中不快:「走吧,現在就動身,省得節外生枝。」

眾人紛紛起身,各自催動法寶朝西北方浮島飛行。印暄堅持與印雲墨共御一雲,後者趁機問:「方才杜子仁挑釁,你為何一言不發?」

印暄攬著他的腰身,淡淡道:「掉價。」

印雲墨朗聲大笑。 第六十八回斗滅蒙風捲殘雲憂別離繾綣不舍

剛踏上西北浮島,舉目便見一馬平川的茫茫戈壁,地面覆蓋著大大小小的砂礫,間或一兩叢灰頭土臉的紅柳與駱駝刺,晝熱夜冷,十分乾燥。在這片幾無生機的荒沙之中,可以生存繁衍的妖獸種類稀少,其中包括了以礫石為食的滅蒙。

滅蒙體型大如馬,青羽紅尾,長喙如刀,兩條後腿鉤爪尖銳異常發達,翅膀下方另生兩隻短小卻帶劇毒的殘爪,既擅飛翔也擅奔跑。它們群居於戈壁深處,叼來石塊在沙礫上排列出或圓或方、形狀奇異、佔地廣闊的石圈,作為自己的巢穴標記。

為防打草驚蛇,眾人在離滅蒙巢穴二十裡外就按下雲頭。此刻已近黃昏,天際暮光黯淡,蒼穹彷彿灰濛濛倒扣的碗,一片寂靜中只聞風聲呼嘯。嵇康放出神識,小心地向滅蒙巢穴延伸,在觸到其中一個最大石圈后迅速撤回,說道:「大小巢穴約有上千個,靠近中間有個最大的,應是妖皇所在。另外,妖皇不止一隻,而是雄雌一對。」

印雲墨掏出一張定位傳音符道:「能修鍊到妖皇品秩,定然靈智已開,我與他們溝通看看能否曉之以理,做個雙方都得利的買賣。」他指凝靈光,書咒文於傳音符上,而後揚手任其化鶴飛去。片刻之後,彷彿有了回應,印雲墨傳音入密,雙方無聲地談了足足一炷香功夫。

「滅蒙性情兇猛暴烈,如何能輕易溝通?」期間杜子仁在一旁潑冷水,「別是激怒了對方,回頭打起來更費力氣。」

嵇康笑道:「子仁不知易臨王子的口才,我當年是領教過的,說舌燦蓮花還是謙虛了。」

的確謙虛了,應該說是出神入化的大忽悠……印暄想起往事,心中默道。

搖光不知是有所感應,還是英雄所見略同,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杜子仁不服,還要再說什麼,印雲墨結束了傳音,對眾人道:「差不多成了。滅蒙妖皇夫妻有一愛子,天生根骨拙劣不能修行,若想脫胎換骨,須藉助仙丹之力。所以提出用四顆脫胎換骨丹,換四枚石化卵。但不許我們踏入巢穴,會有一群滅蒙將月支香送來,我們只需備好交易品,等著就行。」

搖光嘲弄地瞥了尷尬的杜子仁一眼,說道:「我的丹囊中恰好有兩顆。」正是他為左景年的凡人之身脫胎換骨后剩餘的。

嵇康立刻道:「我也有一顆,本打算送給朋友後人,先拿來應急。」

印暄道:「我從不帶丹藥。」

杜子仁頓覺擺脫尷尬,扳回一城,揚聲說:「我也有一顆,這便湊齊了。」

眾人將脫胎換骨丹集中裝了一瓶,交給印雲墨。

印雲墨接過丹瓶,嘀咕了句:「總覺得太過順利,有點輕視規則……」話音未落,暗沉沉的遠處突然炸出了一團團熾亮的綠色火光,彷彿無數鬼火從地縫中噴涌而出,在夜色中異常眩目。隨後,兵戈敲擊聲、鬼哭狼嚎聲、飛沙走石聲……夾雜在鳥類的唳嘯中轟轟隆隆地混響起來。

眾人放出神識一掃,暗叫不好,竟是東、西、北三方鬼帝四人聯手,向滅蒙巢穴發動了突襲。

印雲墨連忙又放出一隻傳音紙鶴,頃刻苦笑起來:「滅蒙妖皇夫妻將我當作是他們一夥,怒不可遏地罵我背信棄義,連派出的使者也在半途召回了。」

「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只能硬攻了。」杜子仁無奈嘆道,「說來也奇怪,其他四位鬼帝究竟是如何得知消息,聯手來奪?莫非……這驅狼吞虎,還是使得早了點,若是等我們先拿到月支香就好了。」

嵇康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印雲墨,神色沉鬱。

印雲墨懶洋洋地笑了一聲:「我若是真這麼做了,那可有夠蠢。到嘴邊的鴨子讓它飛掉?」

杜子仁涼涼道:「世事瞬息萬變,計劃再縝密也有所不及嘛。」

「別說了!」嵇康喝止,「事已至此,也只能順勢而為,既不能善了,就動手吧。其他鬼帝那邊,我們犯不著去援助,但也不能落井下石,就各憑本事好了。」

眾人各取武器法寶,飛向滅蒙巢穴,遠遠見墨雲垂天,如大潮橫掃天地之間。近看原來是成千上萬滅蒙發出粗厲刺耳的唳鳴,鉤爪間風刃翻飛,尖喙里石彈噴射。石彈迅疾如暴雨,將沙礫地面砸出密密麻麻的深坑,若是射在修道者身上,以這萬彈齊發的兇猛威力,連防禦性靈器也難以長時抵抗。

搖光鞭、月輪「殘血」、黃金間碧笛……更兼有眾多飛劍、道術,符籙法寶,眾人一邊犁庭掃穴般收割著群飛的滅蒙,一邊向石圈內的巢穴推進。

接連檢查了幾十個巢穴里的卵,也沒有找到月支香,被徹底激怒的滅蒙攻勢越發狂暴。其他四名鬼帝那邊似乎有些抵擋不住了,感應到有另一支隊伍參戰,便朝這邊移動,以圖合力解圍。印雲墨眼見那棵大柳樹揮舞著殘肢斷臂,掩護著神荼、鬱壘殺將過來,張天師拂塵稀疏、王真人一套飛劍缺了好幾口,召喚出的陰兵鬼將也被滅蒙妖皇夫妻噴出的沙塵暴卷得七零八落,模樣很是狼狽,不僅失笑道:「也不知是聽了哪個缺德鬼的唆使,就急急忙忙趕來當炮灰。若非如此輕敵,先綢繆得當,憑四個鬼帝聯手,未必不能成事。」

杜子仁喘著氣瞪他:「你還有臉評頭論足?這裡最沒用的就是你!」

印雲墨轉頭,並不搭理。

印暄在印雲墨耳畔道:「我早就想一口吞了這跳樑小丑,你偏不肯。」

「他畢竟是五方鬼帝之一,怎能說殺便殺了。再說,總得給叔夜留點面子。」印雲墨低聲答。

「我看他兩個都不順眼,等會兒拿到東西,我們先走。你我同行就夠了,跟這些不入流的貨色組什麼隊!」印暄不甘地在他耳廓上輕咬幾下,又忍不住伸舌去舔,舉動纏綿,語氣卻是不容商榷的強硬。

印雲墨伸手把他的臉撥開,哂笑道:「謹遵聖諭。」

印暄這才高興了些,道:「那就一口氣結束吧。」旋即現出金龍正身。

彷彿一道開天闢地的金色雷霆,破開烏泱泱漆黑一片的蒼穹,盤旋的龍影光芒漫射,無數滅蒙哀嚎著在普照天地的金光中消融,連那一對妖皇夫妻,都在龍威下瑟瑟發抖。五爪金龍遊動於極天之上,發出一聲曠古爍今的龍吟。

「……龍王?不,這股威壓……是龍神!東來神君?!」五方鬼帝瞠目仰首看天,無不心神劇震。杜子仁臉色慘白,喃喃道:「他……他竟站在萬龍之主的頭頂上……」

在金龍的一對龍角之間,印雲墨長身玉立,手持仙器搖光鞭,朝雲層般的滅蒙群橫掃而去。星宿流光攜著龍威,如風捲殘雲,將下方密密麻麻的滅蒙一掃而空。在這片破了大口的雲層合攏之前,印雲墨又將鞭梢團起,向上一抖。上千個滅蒙巢穴里的數萬鳥卵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紛紛離地直衝高空。

被掀翻一地的滅蒙們尖叫著,奮不顧身撲上來搶救鳥卵。印雲墨並不管它們,拋出乾坤壺,將半空中一小部分異常沉重、落地速度較快的石化卵收入囊中,數量約有三四十枚。他將其中一枚點燃,清新沁骨的異香頓時氤氳開來,足足飄散出百里,將之前陰兵鬼將帶來的瘴氣與瘟疫徹底驅散。

「香行百里,能驅瘟疫,果然是月支香。」印雲墨滿意地深吸幾口香氣,收了七八枚在袖子里,將其餘石化卵朝地面上的嵇康拋去。

嵇康愣怔地接住,張了張嘴,卻又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叔夜,剩下的都給你,你自己決定怎麼分吧。」印雲墨揚聲道,清朗語聲隨風飄送,「我與暄兒先走一步,我們塔頂再見!」

金龍吐出一聲不滿的咆哮,甩了一下長尾,遠處頓時傳來山崩地裂之聲。

印雲墨盤腿坐下,安撫地摸了摸堅硬的金色鱗片,笑道:「都要分開了,道個別也不許?」

金龍瞬行萬里,眨眼間便到了浮島邊緣,又掠過鐵索橋直至盡頭,方才化為人身落下。

印雲墨剛想邁步橋頭,卻被印暄牢牢捉住手腕。

「如果我沒料錯的話,前面的峰頂平台應該是個人世界,並非共用?」他轉頭,見對方清俊的臉上隱現憂慮之色,不由一怔,「怎麼了,暄兒在擔心什麼?」

印暄目不交睫地盯著他,看了良久,緩緩道:「的確,連我也不能無視規則,進入你的峰頂平台。」

「那我們就下層見?」印雲墨抽出手腕,拍了拍他的胳膊,「放心吧,不過分離片刻,很快便會重聚。」

印暄冷聲道:「你忘了,下一層的規則是什麼?」

「第六層,夜叉,對應八苦之……『愛別離』。」印雲墨這才意識到,擁有龍神之力,在這八部浮屠中如魚得水的印暄,憂慮的究竟是什麼——他憂心別離,唯恐得到后又重新失去,更害怕的是東來會借規則之力捲土重來,屆時他寧可遠遠避開再不相見,也不願親眼看著他的小六叔被東來傷害。

印雲墨凝視印暄,臉上神情柔軟得像要融化。「暄兒,」他主動摟住印暄的腰身,將額頭抵在對方下頜,溫聲道,「別怕。」

「雲墨……」印暄更加用力地擁抱他,恨不得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肉中,徹底融為一體。

不知過了多久,印暄痛下決斷,鬆手對印雲墨道:「走吧,我看著你走。」鐵索懸空,上不接天下不著地,薄紗般飄蕩的雲霧間,他的神情冷峻而溫情:「我會回來找你,小六叔,你得等著我——你一定要等我。」

「好。」印雲墨微笑著應道。

印暄後退幾步,沉聲說:「走吧。」

印雲墨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邁上峰頂平台。他猛地回頭,雲海間的鐵索橋空空蕩蕩,再沒有了印暄的身影。

悵然若失地發了一會兒呆,印雲墨打起精神,將八種奇香按照方位放入蓮花瓣尖的鏤空熏爐內,逐一點燃。八縷香煙,分別呈現佛花、祥雲、白象、琵琶、凈瓶等狀,裊裊地被吸入花心之中,最後在蓮蓬上凝結成一具只有單弦的琉璃琴。

印雲墨又摸了摸盤在腰間,化作星雲腰帶的搖光。自從印暄在戈壁灘上現出龍神金身,搖光就一直維持著仙器形態,不再化為人形,連意識都封閉了似的,這會兒喚他也不見回應。這情形以前從未有過,前世當他還是臨央時,天鋒倒是經常耍小性子,搖光一向耿直堅毅、唯命是從,不知為何眼下卻有些反常。

唔,也許是心情不太好,想要靜一靜吧。印雲墨想著,縱身躍上蓮花座盤腿而坐,將那具琉璃琴置於膝上。

乾闥婆,以香氣為滋養的樂神,善巧彈琴、作樂歌舞;彈一弦琴,能令其作七種音聲,每聲又有二十一解。天帝欲聞琴聲,便於座下燃奇香一柱,乾闥婆聞香而來,彈琴奏樂,以娛帝聽。

奇香縈繞中,印雲墨白衣散發,指尖撥弄琴弦。萬千種婉妙清音應弦而發,引動祥雲翻卷、天花亂墜,令聞者歡心喜悅,不可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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