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已經容不得郭氏繼續繁榮,這個理由可夠?」

容昭還是沒看他一眼,聲音寒涼。

郭淮面沉如水,嘴角隱隱勾起幾分譏嘲,「以你的能力,只要你不鬆口,皇上即便再不容郭氏,也不敢貿然出手。」

「你憑什麼以為——」

容昭緩緩回頭,神色清冷如霜。

「我會幫你保住郭氏?」

郭淮悠然目光睜大,「你——」

「沒錯,母妃是你的妹妹,我身上流著一半郭氏的血。可是舅舅,你不要忘了。」容昭微微一頓,語氣越發涼薄,「我姓容。」

郭淮狠狠一震。

容昭的聲音卻還在繼續,「你現在和未來可能的所作所為,觸及了皇權底線,也觸及我能容忍的極限。我現在還叫你一聲舅舅,便是看在親戚的面子上給你提個醒。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若不滿足於此,那就不能怪我無情了。」

郭淮憤懣,「別跟我說得那麼高風亮節大義凜然。比起郭氏,皇上早就對

比起郭氏,皇上早就對你有剷除之心。都到這個時候了,你居然還幫他。容昭,你這是在助紂為虐你知不知道?」

「那是我的事。」

容昭不咸不淡的回應讓他啞口無言,「現在急流勇退,還能保郭氏一族上下幾百條人命。若完了一步,盧國公府和廣陵侯府便是郭氏的榜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確夠勇氣,但容我提醒舅舅一句,這份勇氣,也是需要用血來澆灌滋潤的。若你執意要拚死一搏,我也無話可說。」

郭淮死死的瞪著他。

容昭已經不想繼續和他多言,「我言盡於此,該怎麼做舅舅自己拿主意吧。郭氏是血流成河還是幸免於難,全在舅舅一念之間。」

郭淮對著他的背影低吼,「子鳳為一國之母,若郭氏就此退出朝堂,那你讓她日後如何在宮中生存?容昭,你莫忘了,唇亡齒寒。皇上今日敢動郭氏,明日就敢拿你開刀。你這般…」

「這些,都不勞舅舅費心。」

容昭微側頭,語氣諷刺。

「至於子鳳,呵~」他輕笑聲如此慵懶而淡淡譏嘲,一字一句猶如利劍般戳中郭淮深沉陰暗的內心,「當年你和先帝達成什麼樣的協議,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

郭淮一驚,有些駭然。

「你…你再說什麼葷話?」

心虛之下他惱羞成怒,「什麼協議,你不要無中生——」

「舅舅何必如此急著否認?」

容昭回過頭來,眼神幽深而洞若觀火,只輕輕一眼便將他看透,淡淡而漠然道:「郭氏一族雖繁華優容,但比起勛貴歷史,遠不如四大公府。先帝要給皇上選后,四大公府有的是合適的嫡女供他挑選,為何偏偏選了不上不下的郭府?因為四大公府已經昌盛百年,先帝早有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之心。你當然明白先帝的打算,所以你主動提議讓子鳳入宮為後,並保證郭氏一族世代效忠皇族,永不僭越背叛。當時皇上獨寵秦夢瑤,隱有罷黜後宮之意。先帝如何應允?所以和你達成協議,留下冊封聖旨,扶植郭氏代替四大公府昌盛之勢。」

他冷冷的看著郭淮早已因無法辯解而沉默的臉,冷嘲道:「或許你當時是沒二心。但隨著三大公府的覆滅,你這個兩朝元老如何沒有點其他的心思?你知道先帝為何選擇扶植郭府嗎?因為郭府已經和晉王府聯姻,和晉王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但比起扶植我,你當然是寧願扶植自己的孫子。你知道我向來隨性,拿那些什麼姻親道德的條框來約束我不一定有用,再加上母妃去世,你再無法掌控我,自然會為自己尋求退路。你以為先帝與你達成協議便是許你郭氏榮耀永存?舅舅,你聰明一世怎的糊塗一時?子鳳為後,你一心自然向著自己的女兒,從此便再也不會成為晉王府的左膀右臂。先帝的確忌憚晉王府,所以拋出一個皇后之位斬晉王府羽翼。你所謂的榮耀昌盛,不過就是先帝給的一個糖衣炮彈。時至今日,你還不願清醒么?」

郭淮聽著,臉色慢慢的變白。

容昭神色卻依舊淡漠,「你是不是奇怪我明明知道這些,卻依舊眼睜睜看著先帝和皇上一步步削弱晉王府?呵~」

輕笑之後,容昭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似乎有些疲倦了。

「子鳳入宮三年未曾有孕,你難道就沒有懷疑過?」

看著郭淮從怔愣慢慢轉成震驚不可置信的臉,容昭又淡淡而諷刺的笑了,「因為皇上不需要一個流著郭氏血脈的孩子來繼承皇位,所以子鳳,她永遠不可能誕下你期待的皇子。郭氏的榮耀,僅止於此,再無後繼。但我可以答應你,只要她不動不該動的人,在我能力範圍內,她依舊是皇后,誰也無法動搖她的后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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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走後,郭淮在書房坐了一下午加一整夜。翌日,早朝上,他遞交了辭官奏章。滿朝嘩然,容昭卻毫無意外。嘉和帝先是意外,又別有深意的看了眼容昭。他明白,這是容昭在給他警告。他不讓自己動的人,自己就永遠不能動。同時,容昭履行了他的諾言,不會容許外戚坐大而威脅容氏江山。

剷除世家大族可以,貶斥郭氏可以。但僅僅介於這兩者之間,超出他的底線,就不行。

憋著一口氣,嘉和帝卻不得不承容昭這個人情,允了郭淮的請辭。

從金鑾殿里出來,郭淮看著準備離開的容昭,叫住了他。

「小昭。」

他沒有稱呼穆襄侯,語氣有些微的複雜和無奈。

容昭停下腳步。

「舅舅有何要事?」

郭淮看著他,神色微微複雜。蠕動了唇瓣,半天卻沒說出一句話。

容昭看了他一眼,眸色微微和緩。

「舅舅,回臨淄吧。」他道:「遠離丘陵這是非之地,好好的安享晚年。至於子鳳,我說了,她不會有事。」

郭淮終是嘆息一聲,「罷了。你…保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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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鑾宮。

皇后躺在床上,有些發怔。

「父親辭官了?」

「是。」

皇后唇瓣顫抖,而後閉了閉眼。

「下去吧。」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皇后怔怔的看著帳頂發獃,良久才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郭氏終是衰敗了。

葉輕歌一點都不意外這個結局,只是沒想到容昭會出手。她心裡隱隱有種怪異

隱有種怪異的感覺,總覺得容昭好像知道很多事。可他卻一直沒有任何行動,似乎在刻意的放縱她的所作所為。

為什麼?就因為篤定她就是燕宸么?

不,在他心裡,只有鳶兒。

閉了閉眼,她有些疲憊道:「恪靖呢?最近在做什麼?」

「自從刺殺蘇陌塵失敗,她就安分了許多。」

安分?

那是因為文宣王快要進京了吧?還有…蘇陌塵!

她置於身側的手微微收緊,只有這樣,她才能勉強克制住胸口燃燒著的瘋狂仇恨。

……

丞相郭淮辭官,清貴名門郭氏一族就此退出歷史舞台,丘陵城的百姓再次多了一個茶餘飯後的聊天話題。而作為郭淮女兒的皇后,依舊穩坐六宮之首,後宮無人敢小覷。

嘉和帝有心想要廢后,但容昭不許,他也無奈。而秦夢瑤,依舊不尷不尬的住在飛霞殿,朝中百官,無人敢有對此有異議。她手臂上的傷本就不深,幾天下來也好得差不多了。皇后的身體也漸漸恢復,唯有清妃,依舊還在禁足。

時間一天天過去,丘陵城幾大世家的歷史也隨之漸漸在人們口中淡化。新一輪的話題,乃是即將進京的文宣王和蘇陌塵,以及安國公。

不知得知女兒禁足的消息,這位三大公府中僅剩的國公是何態度?

而對於這一切,葉輕歌不大關心。她只關心蘇陌塵此次來北齊的目的,以及雪兒在哪裡。

……

十日過後,蘇陌塵的儀仗隊抵達丘陵城郊,嘉和帝下令全城戒嚴,這個時候決不允許出任何岔子。這些事情,自然是交由容昭全權處理。本來想安排容昭和禮部的人去迎接蘇陌塵,但又想起容昭和蘇陌塵那可是不打不相識的情敵。這兩人一見面,保不準會出什麼事兒。可蘇陌塵其人,他也聽說過,十分難纏。除了容昭,他還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人選。

苦思冥想后,他還是決定把這個重任交給容昭。容昭再怎麼狂傲不羈,卻也分得清楚輕重緩急。

連夜召了容昭入宮,容昭竟然十分爽快的答應了。

出宮的時候,他看著城門的方向,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

一抹月色斜斜打下來,照在他華艷的眉目上,清晰斑斕,美如畫卷。

他抬頭看著夜空中高掛的月色,忽然心中一跳,問正準備趕車的玄瑾,「今日初幾?」

玄瑾一愣,下意識的回答:「十五。」

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什麼,容昭卻反映更快,直接劈斷了車轅,讓馬兒脫離馬車,然後縱馬往安國公府而去。

畫扇那晚的話回蕩在耳邊。

每逢十五月圓,她的心痛之症就會發作。

……

蘇陌塵即將進京的消息葉輕歌已經知曉,她坐在窗沿旁,沉思良久。直到月色慢慢從雲層升起,清冷而柔和,華美而莊嚴。

她臉色微微一白,心口傳來窒息般的痛楚讓她立即皺緊了眉頭。

—扣—扣—

敲門聲響起,畫扇微微急切而擔憂的聲音傳來。

「小姐…」

屋內葉輕歌捂著胸口,低低道:「我沒事,你去外面守著,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可是小姐您…」

「出去。」

葉輕歌的聲音已經帶了幾分怒氣。

胸口專心的痛遍布四肢百骸,似乎要將她的靈魂也給撕裂一般。

這一次的疼痛,好似比以往哪一次都更濃烈。

她一隻手撐著窗沿,幾乎快要站不穩。門外畫扇的腳步聲漸漸離去,她才終於無法壓制接踵而來的疲憊和無力,癱軟在了地上。

疼痛還在無限蔓延。

她知道,這才是剛剛開始。

閉了閉眼,她暗自調息真氣,然而剛一動,胸口疼痛猛然加倍,她險些要驚呼出聲。最後只得死死的咬破嘴唇,指甲也狠狠嵌入了皮肉里。

她支撐著想要努力站起來,袖口裡藏著的匕首掉了出來。

她撿起來,咬了咬牙,就要往自己手臂上劃去。

吱呀——

窗戶被推開,一個人猛然闖了進來。

「誰——」

驚呼聲剛起,她整個人就被攬入了一個熟悉而溫暖的胸懷,同時那人一把打掉她手中的匕首,怒道:「你還嫌身上的傷疤不夠多是不是?」

「你——」

「別說話。」容昭努力平復因剛才跳進來見到的那一幕而翻湧激越的心跳。

她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嘴唇發紫臉色泛白,渾身都因疼痛而痙攣。若非他及時闖進來,她是不是又要像上次那樣,用匕首划傷自己來麻痹自己?

比起初次見到她犯心悸之時的震驚和微微觸動,他則是心痛得不能自已。

將她打橫抱起來,走向床邊。

「你…要做什麼?」

葉輕歌痛得臉色發白,渾身因寒冷而顫抖,下意識的伸手環著他的脖子,低弱的問。

見到她這般模樣,容昭更是恨不得能代替她痛。小心翼翼的將她放到床上,然後坐在她身後,給她輸送真氣緩解疼痛。

葉輕歌苦笑,「沒用的。」

最初流淵也這樣試過,可根本毫無效果。而且輸送的內力越強盛,更加催化心口的劇痛。

幾乎是他的雙手剛一貼上她的背,暖流透過血脈緩緩流動,她立即顫慄失色

即顫慄失色。

「別…」

容昭一震,連忙鬆手,她失了依託,整個人軟倒在他懷裡,微微的喘息。

「鳶兒…」容昭低頭看著她,她臉色比剛才更白,氣息也比剛才更弱,渾身冷得嚇人,若非還有那麼一絲一毫的呼吸,他都要懷疑她是否還活著。

他慌亂了,緊緊的抱著她。

「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少一些痛苦?我該怎麼做…」

他雙手死死的抱著她,幾乎要將她揉到自己骨血里。

好冷,從未有過的冷從腳底開始蔓延,她幾乎能感受得到自己血液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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