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近日心力不濟,聽不清就算了,妹妹我還有事兒,不像姐姐這般清閑,一大堆事情等著我呢,不陪姐姐散步了。」說著話,拖著長拳,背影悠閑自得,皇后氣得咬牙,她從來不知,容妃還有這般不為人知的一面,她如何敢落了下乘,拔高音量,掩唇笑道,「妹妹說的是,本宮可得好好保重身子,不管將來誰贏了,都得喚本宮一聲母后呢。」

容妃步伐一滯,皇后心裡的氣順了不少,學著方才容妃的模樣,優哉游哉的往寢宮走,她是皇后,除了三皇子誰做太子有什麼關係,左右都得稱呼她一聲母后,容妃再懂得韜光養晦,身份也不可能與她並肩。

院子里飛來幾隻蝴蝶,白色翅膀在稀薄的陽光下透著光,皇后和容妃背道而馳,雍容富貴的身影很快繞過石青色小徑,消失在園裡。

皇後身邊的嬤嬤勸皇后,「三皇子不在,娘娘該好生為自己打算才是,六皇子記仇,當年之事不會善罷甘休,五皇子和您無冤無仇,他贏了,您……」

「閉嘴。」皇后呵斥一聲,五皇子什麼人,她怎會紆尊降貴幫一個下賤的宮女生出來的孩子,哪怕她被六皇子殺了,也不會求五皇子,容妃什麼貨色,不過是皇上的一個踏板罷了,怎麼能與她相提並論。

嬤嬤說錯了話,悻悻然的低下頭,不敢多言。

而容妃寢宮,宮人將外邊傳來的消息遞給容妃,小聲道,「娘娘,事情真的能成嗎?」

譚慎衍初生牛犢不怕虎,不好對付,事情成則算了,不成的話,她們都得跟著遭殃。

容妃揚著唇,「成與不成,接下來就明白了。」

她沉寂這麼多年,若不是被譚慎衍識破,她不會讓五皇子站出來,譚慎衍有今日的成就仗著的是老國公當年留下的人手,她能知道這些秘辛,多要感謝她是宮女出身,她本該任常公公為乾爹的,但常公公最後的時候拒絕了,虧著常公公拒絕了,否則她哪有現在的日子,其中爭當常公公選乾女兒的時候,她聽聞了些事兒,沒料到老國公在宮裡有眼線,這件事,除了先皇,就只有皇帝知道了。

譚富堂的事情揭發,表面上是皇上看在老國公的面子上不追究,實則是忌憚老國公,擔心老國公拿譚富堂的事情試探他,皇上這才留了譚富堂一命,外人只看到皇上如何偏袒譚家,壓根不知譚家在全國各地有自己的眼線,老國公年事已高,當年追隨他的人大多去世了,留下的要麼是後人要麼是徒弟,而常公公就是老國公當年留在宮裡的眼線,先皇繼位,朝堂與後宮不穩,老國公建議從後宮開始整頓,那時候,老國公安插了許多眼線,效忠皇上的時候,老國公清楚宮裡的局勢就是有人暗中傳遞消息。

皇上不容許任何人的勢力威脅皇權,皇上不信任譚家,事情沒有挑明,只怕譚慎衍自己都不知道,聖心難測,哪一個帝王願意自己辛辛苦苦維持的江山有外權插手,她只需要挑撥皇上和譚慎衍的關係就夠了,換個人,太后中毒之事自然會迎刃而解,皇后想坐穩那個位子,真是白日做夢。

宮裡暗流涌動,國公府身處漩渦,寧櫻的日子卻極為清閑,櫻樹開花了,花瓣掉落結出了小小的青色的櫻桃,寧櫻喜不自勝,繞著櫻樹轉了好幾圈,每一株櫻樹都結了果,水潤嬌艷欲滴的櫻桃,很快就能吃到了,她高興不已,以至於,連胡氏為譚慎平定下彭英帶來的煩惱都沒了。

譚富堂三令五申要為譚慎平找個溫柔可人的媳婦,不想胡氏下手快,和彭家交換了信物,待譚富堂聽到風聲,譚家和彭家結親的消息傳開了,譚富堂再氣也不能壞了彭英的名聲,待太后的事情一過,讓陶路準備聘禮去彭家提親,他沒有去,胡氏心繫未來兒媳婦,帶著人浩浩蕩蕩上門提親了,聘禮還算豐厚,沒落什麼笑話,胡氏回來,對彭英讚不絕口,寧櫻讓吳琅打聽打聽彭英的品性,吳琅的結果讓寧櫻蹙起了眉頭,彭雄性子軟弱,兄妹兩孤苦無依,為了被人欺負,彭英強勢些無可厚非,陶路說起的時候寧櫻只以為鄰里捕風捉影,是對彭英的偏見,誰知,彭英性子刁鑽,曾訛詐過鄰里的銀子,從小到大就喜歡佔人便宜,誰不給她佔便宜,一哭二鬧三上吊,鬧得不可開交。

許多人為了耳根清凈,都任由彭英宰了兩回,誰知,彭英不懂收斂,愈發變本加厲了,彭雄中了秀才彭英才改了,如果彭雄人品上有瑕疵,秀才的資格就沒了,彭英不敢拿彭雄的前程開玩笑,後來,彭雄中了進士,社彭英更是不敢丟彭雄的臉,饒是如此,她對周圍的鄰里態度極為惡劣,見面招呼都不打,彭英心知她在家,為彭雄說親的人不敢上門,這才想著先將自己嫁出去。

家裡的排序多是男女分開,成親的話各依著各的長幼來,男子說親晚,彭英先說親也沒人說什麼,不知胡氏從哪兒聽來的風聲,聽風評就知彭英不是好惹的,寧櫻嘴巴上不說,心裡卻有些發愁,彭英那種人,沒皮沒臉不好對付。

如今,所有的愁緒,消弭於小小的櫻樹中,寧櫻肚子顯懷了,不過人不如之前圓潤,相反清瘦了些。

寧櫻帶著金桂,將櫻樹上的櫻桃數了數,颳風下雨,櫻桃掉落得多,周圍地上堆積了不少,寧櫻覺得可惜,整日就圍著櫻樹打轉了,以致於,院子里來了人她也沒發現,櫻樹打著卷的葉子多,最初寧櫻能剪掉打卷的葉子,可如今,打卷的葉子越來越多,寧櫻剪也剪不過來,全剪了,寧櫻擔心影響櫻桃的發育,特意問了花房的花奴,說葉子少了不利櫻桃長成,寧櫻只能歇了心思。

手拖著一簇櫻桃,細細數了數,抽回手時,猛的下被一雙修長的手按住了,突如其來的手嚇得寧櫻驚呼出聲,認出是譚慎衍的手后,她沒個好氣道,「幹什麼呢,嚇死我了。」

「我看你最近看櫻桃的時辰比看我的時辰都多,真這麼喜歡?」譚慎衍鬆開手,寧櫻捏著樹枝的手一送,樹枝顫抖,又落下一顆沒成熟的櫻桃,寧櫻懊惱的扭頭瞪了譚慎衍一眼,清明晶亮的眸子怨氣四溢,譚慎衍好笑,聳聳肩,表示不關他的事兒。

「你整日忙前忙后,我連你的人影都見不著。櫻樹就在院子里,想見不著都難。」

言外之意是他錯了?譚慎衍的手蓋在她眉心處,寧櫻懷著孩子嗜睡,他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睡下了,而他早上出門她還睡著,偶爾說幾句話,也是寧櫻夜裡半夢半醒的時候,他揉了揉她的眉心,柔聲道,「今日得空,回屋我讓你看個夠。」

寧櫻奇怪,「容妃娘娘的事兒。」

「容妃養精蓄銳二十多年,豈是一朝一夕就能拔除的,走吧,進屋與你細說。」白家的人全被他控制了,他不按常理出牌,對付容妃那種人,不能和正統的路子,容妃在宮外做事的只有白家,白家低調,連他都差點被白家的人矇混過關了,白家宅子里住著兩撥白家的人,身形容貌和白鴻升夫妻兩有八分相似,加上妝容,不仔細辨別根本都辨別不出來,他如果依著往常的性子,一定會讓福昌他們跟蹤白鴻升,人贓並獲再出手,若是這樣,估計發現不了白家的秘密。

白鴻升外出辦事,讓假的「白鴻升」頂替他在宅子里生活,白鴻升有幾房小妾,生的都是女孩,白家女兒多,嫁的人家都不是顯赫人家,但暗中卻關係匪淺,容妃在宮裡多年沒露出破綻,全靠有人打掩護。

回到屋內,譚慎衍揮退丫鬟,抱著寧櫻坐在榻上,雙手不老實起來,寧櫻怕癢,到處閃躲,望著敞開的窗子,臉色緋紅,「青天白日的,你做什麼呢。」

「我做什麼你不是感覺到了嗎?」譚慎衍這些日子憋得久了,他以為寧櫻懷著身子不能行房,一直忍著不碰她,火氣無處排泄,心情煩躁,被薛墨看出來了,與他嘀咕了兩句,他才知道,近日他忍著不碰寧櫻,皆怪他太孤陋寡聞了,出了三個月就能了。

譚慎衍知道她害羞,而且他沒表演活春.宮的心情,打橫抱起寧櫻走到窗前,聲音啞得不像話,「櫻娘,關窗戶。」

寧櫻臉紅如晚霞,低著頭,白皙的手指拉著撐窗戶的木棍,不待她用力,譚慎衍身子左右一晃,她手裡的木棍應聲而落。

不一會兒,屋裡響起令人臉紅心跳的聲音。 聲音忽高忽低,時急時緩,夾雜著身心愉悅的低喘,起初彷彿是久旱逢甘霖的急驟的暢快,到後邊又像極了春雨潤無聲的綿柔,金桂銀桂站在門外,二人背對著而立,臉紅若晚霞,尤其是銀桂,她和吳琅的親事寧櫻已經說好了,等瑩瑩她們出嫁,吳家就上門提親,此時聽著屋內的聲音,腦子裡不由自主的浮現吳琅剛來京城時,清瘦,白皙,俊逸的臉頰,她揉著手帕,恨不得揉出個窟窿來。

起風了,微風拂面,在臉撓起輕輕的癢意,屋內的聲音沒了,銀桂側著身子,眼神詢問金桂的意思,金桂臉色緋紅,頓了頓,沒有立即示意銀桂敲門,譚慎衍在這方面不是節制的人,如果二人沒有完事,她敲門打斷譚慎衍,事後譚慎衍追究起來,她啞口無言,又等了會兒,聽著內室響起腳步聲,金桂呼出口氣,朝銀桂比劃了個手勢,銀桂會意,轉身小跑著走了。

寧櫻臉上紅撲撲的,靠在浴桶里,簡單擦拭了下身子,顧忌肚子里的孩子,譚慎衍不敢太用力,饒是如此,也夠她面紅心跳了,尤其想到寧府書閣里那些書里描述的情景,讓她羞赧的同時愈發放不開,心境影響,暈過去了兩回。

她擦拭好身子,拿起旁邊的衣衫一件一件往身上穿,譚慎衍還靠在浴桶壁上,微仰著頭,神色饜足,聽到悉悉索索穿衣服的聲響他也沒動,微閉著眼,饜足道,「等孩子生下來就好了。」

寧櫻系衣繩的手微微一僵,想起什麼,軟著聲道,「還坐月子呢。」

譚慎衍回眸,如墨黑的眸子閃過促狹,「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過了那個月,還不是我說了算?」寧櫻懷孕后,他不敢碰她,方才也只是解解饞,真要滅心頭的那股火,還得等寧櫻坐了月子后再說。

寧櫻撇了撇嘴,微微腫起的紅唇嬌艷欲滴,比成熟的櫻桃還要多幾分誘惑,譚慎衍眯了眯眼,身子一沉,浸泡入水,寧櫻不解,頓了頓,系好繩子,穿上外衫走了出去。

五皇子風頭正盛,隨著三皇子離去,支持五皇子的人多了起來,但有三皇子的事情在前,眾人不敢一邊倒,如今朝野上下透著不太尋常,聰明的人都不會過早將自己暴露於奪嫡之爭中,果不其然,幾日後,關於恕州劫匪的事兒就有了其他風聲,恕州境內州泰民安,從沒發生過劫匪搶劫之事,此事怪異,尋著劫匪的身份追查,竟然查到是晉州百姓,說起晉州,最為轟動的莫過於晉州金礦案件,齊家就是因為這件事栽了跟頭,怎麼劫匪會和晉州有關。

皇上將此事交給清寧侯查辦,清寧侯府和承恩侯府休戚相關,皇上的用意是什麼,明眼人瞧不出來,內里人是清楚的,皇上是要借齊家的勢力打擊某些人,想來也是,皇上身強力壯,上奏請皇上立儲的奏摺一天比一天多。

皇上,是忍無可忍了呢。

為此,朝堂又安靜下來。

譚慎衍手裡事情少了,陪寧櫻時間多了起來,寧櫻肚子顯懷,孩子在肚子里會動了,第一回嚇了寧櫻一跳,她以為身子不對勁,大驚失色,聞媽媽在邊上整理小孩子的衣物,明白是胎動,笑著寧櫻解釋了通,寧櫻才歡喜起來。

她沒有懷過孩子,那種感覺很奇妙,感覺他在肚子里動,好似才有了生命,她剛吃飽了番,肚子左側像心跳似的,一下一下跳,跳了十來回就沒動靜了,寧櫻輕輕托著肚子,如花似月的臉上浮起了絲疑惑,問身側聞媽媽,「他為何不動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孩子在肚子里,不舒服不會說,沒什麼反應,想到這點她心裡有點著急,聞媽媽失笑,手輕輕搭在她肚子上,感受了兩下,緩緩道,「小主子約莫是累了,夫人您別擔心,前幾日薛太醫不是才來看過嗎,一切好著呢。」

寧櫻想想也是,可她還想聽聽他的動靜,左右走了幾步,但肚子怎麼都沒動靜了,可能真像聞媽媽說的那樣,他是累了。

譚慎衍從衙門回來得早,他給寧櫻帶了酒樓的芙蓉湯和八寶鴨,聽陶路說寧櫻的肚子動了,他面色一滯,以為寧櫻出了事兒,結果是寧櫻有胎動了。

陶路自顧說著,沒留意譚慎衍越來越冷的臉,寧櫻高興,賞了府里的下人,這會兒上上下下都知道小主子胎動的事兒,說完青湖院的事兒,陶路又說起譚慎平的親事,胡氏想來真的迫不及待,竟然把譚慎平的親事定在八月,存了心思要娶個兒媳給寧櫻添堵,陶路將府里的大大小小事情稟告完才驚覺譚慎衍臉色不對,一時住了聲,不知自己哪兒說錯了。

午膳后孩子動了會兒就沒了動靜,寧櫻有些意猶未盡,很想多撫摸自己的肚子,但聞媽媽說常常撫摸肚子的話,肚子上容易長妊娠紋,為了愛美,她得忍著,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寧櫻又高興起來,笑意盈盈的迎上前,眉梢漾著生動的笑,「今天孩子動了。」

譚慎衍心裡不舒坦,當著寧櫻的面沒表現出來,嗯了聲,吩咐金桂去廚房傳膳,寧櫻纏著他問了許多事兒,譚慎衍心平氣和的回答,五皇子冒出頭,白家握在他手裡,為了應付清寧侯,五皇子估計忙得焦頭爛額吧,當日那些名義上的「劫匪」全部被殺人滅口了,不得不說,五皇子拉攏百姓將自己暴在朝堂上的方法確實好,可有一批劫匪就有第二批,他故意引導,將那些劫匪冠上新的身份,死無對證,就是五皇子,明知那些劫匪不是晉州人又能如何,暴露越多,漏洞越多,不管怎樣,五皇子接下來的日子不好過是顯而易見的。

他把事情交給清寧侯,擺明了就是要把木石的事情牽扯出來,齊老侯爺老謀深算,卻差點白白為他人做了嫁衣,接下來,雙方之間會有場惡鬥,誰輸誰贏,就看誰更厲害了。

寧櫻聽了譚慎衍的話,心裡有些擔憂,「你說那些劫匪是晉州的,他們信嗎?」

為官之人,可是傻子,會聽風就是雨。

譚慎衍撣了撣衣襟上的灰,悠然拉著寧櫻坐下,手輕輕放在寧櫻肚子上,摸了一圈,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他蹙了蹙眉,答非所問道,「他怎麼不動了?」

寧櫻拿開他的手,搖頭道,「我也不知呢,可能月份太小,奶娘說,越往後,動的時候會越多,你還沒回答我呢?」

譚慎衍抽回手,意興闌珊道,「信不信無所謂,皇上信,清寧侯信就夠了。」

寧櫻點了點頭,清寧侯負責追查這事,最後定奪的皇上,皇上一錘定音,事情的結果就跑不了,寧櫻又道,「被五皇子發現了怎麼辦,他背後的容妃娘娘不容小覷,會不會再生事端?」

寧櫻指的事端自然就是來國公府行刺的一幫人了,那幫人被抓住了不假,但關於背後之人,一點線索都沒有,即使知道是五皇子做的,他們也沒有證據。

「你別擔心,不會了。」容妃娘娘不是傻子,這時候再派人來國公府,即使沒有證據,也洗清不了嫌疑,晉州之事外,就是太后的死因了,宮裡水深,內務府的人要查到背後之人估計不太容易,至於容妃,他觀察過了,朝堂上一定有她拉攏人的對象,怎麼拉攏的,平日如何保持聯繫,這些只有交給薛怡了。

找到了容妃和官員往來的證據,容妃就在難翻身了,後宮不得干政,違背這一條,株連九族,律法不是說著玩的。

晚膳時,譚慎衍挪動凳子挨著寧櫻,給寧櫻夾菜的同時,話題不離孩子的胎動,話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寧櫻無奈,解釋道,「他什麼時候動我也不知,不然你明日不去衙門在家裡守著,他哪一刻高興了就會動了,怎麼樣?」

譚慎衍挑了挑眉,好似在思考寧櫻話的可行性,弄的寧櫻哭笑不得,「你還是好好忙自己的事情,忙完了再說。」

她私心自然希望譚慎衍在家裡陪她,但朝堂風雲變幻,為了長久利益來看,譚慎衍不能在家,只有等皇上立下太子,幾位皇子老老實實去了封地,事情才能結束。

譚慎衍抿唇,沒說話,就在寧櫻以為譚慎衍不高興的時候,寧櫻肚子左邊動了一下,疼得她停下了筷子,驚呼道,「孩子動了。」

她聲音細細綿柔,譚慎衍握著筷子的手一頓,眼神一亮,「真的,哪兒?」

見寧櫻手指著左側,他推開凳子,快速行至寧櫻左側,蹲下身,只看寧櫻身上穿的銀紋蟬紗外衣一凹一凸極為明顯,譚慎衍情不自禁的斂了呼吸,聲音也低了下去,「他真的在動呢。」

寧櫻嗯了聲,肚子又動了幾下,譚慎衍激動不已,盯著寧櫻的肚子,伸手想掀起寧櫻的衣衫,又擔心嚇著孩子,手捏著衣角,一眨不眨的盯著,寧櫻催他吃飯,「孩子往後還會動,你先吃飯吧。」

寧櫻說的不差,洗漱后,寧櫻躺在床上,肚子又動了好幾下,譚慎衍躺在寧櫻身側,說起孩子名字的事情來,名字想得差不多了,最後在挑選一下就夠了。

月上柳梢,夫妻兩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蠟燭熄滅,屋內陷入了黑暗。

院子里櫻樹上的櫻桃一天天大了起來,顏色轉黃時引來許多鳥兒啄食,整日嘰嘰喳喳,鬧得寧櫻靜不下心,且好些櫻桃遭了秧,金桂知道寧櫻愛吃櫻桃,吩咐丫鬟輪流守著,若有鳥兒來,揮揮竹竿嚇嚇它們,天氣漸熱,寧櫻懷著孩子,今年府里用冰的時間比往年早,胡氏嘀嘀咕咕抱怨了通,但她不敢給寧櫻找麻煩,只能在自己屋裡抱怨,譚慎平整日遊手好閒不見人影,胡氏思來想去不對勁,譚慎衍像譚慎平這般年紀的時候都已經是刑部侍郎了,譚慎平沒理由比譚慎衍差。

世子之位她想要,六部的實權她也像要。

這日,她吩咐廚房做了一桌飯菜,譚富堂修身養性,明明一個武人,不知哪門子不對,學那些文人,整日賣弄字畫,胡氏心有鄙夷,但面上不敢表現出來,老國公死後,她和譚富堂關係大不如以往,胡氏不得不小心翼翼以防譚富堂將自己休了。

故而,吃飯時,胡氏臉上掛著溫和的,略有討好的笑,「好幾日沒見著慎平,老爺知道他忙些什麼嗎?」

胡氏送譚慎平去書院是希望譚慎平走科考的路子出人頭地,可守孝開始,譚慎平就沒去過書院,胡氏從譚慎衍的身上得到些啟發,譚慎平含著金鑰匙出身,哪需要參加科考,功名利祿,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只要有人肯提拔他就行。

譚富堂專心致志吃著飯,沒有吭聲,胡氏面色有些僵硬,等了許久才停譚富堂說道,「慎平結交了群狐朋狗友你不知道?」

一句反問,弄得胡氏臉色略有難堪,胡氏尷尬的笑了笑,「是嗎?不是從父親死後,他就不和那些人往來嗎?那些人性子不壞,祖上都是勛貴,可能沒有正當的差事,成天無所事事,老爺,你說給慎平找一份差事,讓他沒時間玩如何?」

譚富堂抬眉,目光鋒利的掃了胡氏眼,別有深意道,「慎平什麼性子,你當娘的最是清楚,他能做什麼?」

胡氏聽著這話覺得有戲,將自己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慎平那孩子我知道,心眼不壞,從小不偷不搶,踏實得很,慎衍位高權重,慎平的事兒不過他一句話的事情,可我不能麻煩慎衍讓慎衍受人指指點點,說他袒護幼弟,徇私枉法讓慎平進六部,為了這個家好,我尋思著讓慎平去京郊大營,官職不用太高,讓他打發時間就夠了,老爺意下如何?」

京郊大營隸屬武國公府,從老國公在世的時候就是了,如今京郊大營握在譚慎衍手裡,譚慎衍有權決定京郊大營的事兒,比起譚慎平去六部,去京郊大營輕鬆多了,京郊大營的人只認譚家人,譚慎平也是譚家的,即使官職低,上邊的人不可能不給面子,比在六部看人臉色好多了。

這些都是胡氏深思熟慮過的,而且,她覺得這種事,譚富堂和譚慎衍說的話,譚慎衍不會拒絕。

「你打的算盤倒是不錯。」譚富堂神色不明說了這話,胡氏心裡惴惴,不敢急著問譚富堂結果,誰知,吃完飯,譚富堂都沒有再說話,胡氏不知事情是成與不成,送譚富堂出門,好幾次她欲言又止,最終,實在是忍不住了,她說道,「老爺別怪我有私心,慎平不像慎衍由父親教導,從小就是個有本事的,慎平性子軟弱,我們當爹娘的不給他謀划,將來不知是何情景呢,總不能讓他一事無成,丟國公府的臉不是?」

譚富堂步伐微頓,側身望了眼胡氏,胡氏跟著她快二十年了,兩人早過了衝動的年紀,年輕那會的事兒他忘得差不多了,看她一絲不苟的髮髻多了幾根白髮,譚富堂心生感慨,「你被打慎衍的世子之位,否則的話,別怪我不留情面。」

丟下這句,他頭也不回往前走了,譚慎衍是原配留給他的,他沒盡到做父親的責任,害他吃了許多苦,千帆過盡,他才明白老國公為何器重譚慎衍,臨走前把國公府交給譚慎衍,譚慎衍,的確更有魄力,懂得取捨利弊,足智多謀,城府深不可測,便是他,都不見得是譚慎衍的對手。

青,出於藍而青於藍,古人的話,有理有據。

胡氏臉色一白,不知是譚富堂看穿了她的心思,還是其他,胡氏咱在褐紅色的石柱邊,臉色極為難堪。

日子晃悠悠到了五月,朝堂局勢愈發劍拔弩張,只因為,清寧侯查出劫匪之事是有人故意為之,牽扯出晉州金礦案,那件事情已經了解了,清寧侯初提起這事兒,許多人都不明所以,金礦不是和齊家有關嗎?難道清寧侯府和承恩侯府關係破裂,反目成仇了?

眾人暗中打聽兩府關係的時候,清寧侯爆出驚天□□,齊家給人背了黑鍋,還將木石生前的口供拿了出來,頓時,文武百官再也不淡定了,金礦之事皇上有了定奪,清寧侯翻出來,不就是指責皇上受人蒙蔽,打壓忠良嗎?

清寧侯不是傻子,自然不會把過錯落到皇上身上,木石承恩侯身邊的人,齊家被人矇騙,且有心斂財,齊家罪有應得,只是,這明晃晃借著齊家行事的人還沒有落網,這人才是值得大家深究的,清寧侯順著源頭,最後所有的證據指向白家。

白家何許人?容妃娘娘娘家,身份低微,怎麼可能有本事參與金礦案,五皇子一黨站出來,一口咬定清寧侯胡言亂語,構陷皇子,雙方明爭暗鬥,互不退讓,鬧得不可開交,皇上中立,態度不明,文武百官偷偷看出了些苗頭,更是搖擺不定。

三皇子的封地在瓊州,離京城最遠的州了,沒有皇上的指令,三皇子不可能回京,即使京城發生了什麼事兒,三皇子也趕不回來,清寧侯咬著五皇子不放是為何?齊家想東山再起么?

譚慎衍坐山觀虎鬥,樂得悠閑,院子里櫻桃漸漸紅了,寧櫻最愛的便是提著籃子,繞著櫻樹一圈圈轉,遇到顏色稍微深的點,讓金桂摘下來,櫻桃有些酸,但寧櫻快五年沒吃過櫻桃了,饞得厲害,不覺得有什麼,連著吃了三日,吃什麼都是酸的,才打住了讓金桂摘櫻桃的念頭。

天氣炎熱,寧靜芳出嫁,寧櫻和譚慎衍回寧府住了一宿,一歲多的十一會走路了,翻不過門檻,他便躺下爬,逗得寧伯瑾哈哈大笑,直誇他聰明,也因著這點,十一身邊離不得人,稍微不留神就跑得沒了人影,十一皮膚白皙,白白胖胖的,依然不認識人,見著譚慎衍就往後邊躲,不肯譚慎衍抱,寧櫻打趣譚慎衍,說他長相嚇人,孩子看東西最是單純,害怕什麼直接表現在臉上。

譚慎衍不置可否。

寧櫻彎著腰,明亮的眸子落在寧伯瑾身後的十一臉上,努力讓自己笑得和藹可親,哄道,「十一,我是六姐姐,你還記得嗎?」

十一環著寧伯瑾雙腿,然後從側邊露出個腦袋,上上下下打量寧櫻兩眼,視線落在寧櫻肚子上,滿是好奇,烏黑的眸子左右轉動,極為清澈,寧櫻雙手撐著腿,笑著朝他眨眼,十一看了兩眼,縮著身子躲了回去,黃氏抱著榆錢出來,榆錢身子不錯,眉目越來越像苟志了,榆錢在黃氏懷裡,扭頭望著寧櫻,和十一的認人不同,榆錢見著寧櫻就咧著嘴笑,沒有聲音,露出粉紅的舌頭,天真而爛漫,寧櫻直起身子,朝他揮揮手,榆錢張開手臂就要寧櫻抱。

黃氏抱著他,好笑道,「姨母懷著身子,可不能抱你,外祖母抱你不好嗎?」

榆錢哪聽得懂黃氏的話,雙腿蹬了蹬,歡快的撲向寧櫻,最後還是譚慎衍把榆錢接過來抱著,榆錢在譚慎衍不哭不鬧,扯扯譚慎衍的衣領,摸摸他的下巴,新鮮又好奇的樣子,黃氏有些心疼,寧靜芸走後,榆錢由她和奶娘帶著,起初榆錢夜裡會哭,慢慢就習慣了,不知道像誰,一點都不認人,誰都能抱,像十一,不是整天見著的,誰抱他都不肯。

黃氏不想提寧靜芸做的那些事兒,話題只繞著榆錢,十一聽得懂些話了,聽黃氏嘴裡說榆錢,他仰起頭,啊啊說著,好似在接話,又好像不是,黃氏蹲下身抱起他,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塵,笑著道,「你外甥比你懂事多了,連六姐姐都不認識了,往後六姐姐送的玩具,都給榆錢玩。」

十一啊啊說了兩句,踢著腿要下地,黃氏領著寧櫻進屋,問起寧櫻的肚子,寧櫻懷著懷孕,不吐不難受,能吃能睡,日子很是舒坦,黃氏心下寬慰,又問起譚慎衍的事情,寧櫻懷著身孕,自然不能照顧譚慎衍,寧櫻身邊的丫鬟還有沒說親的,黃氏不得不提醒寧櫻,別讓身邊的丫鬟鑽了空子。

「娘,瑩瑩她們出嫁了,過些日子,吳娘子會上門提親,銀桂的親事也有了著落,剩下翠翠和金桂,金桂穩重老實,不會生出不軌的心思,至於翠翠,她是個有心思的,但怎麼安頓她,我還沒想好,您別為我操心,照顧十一和榆錢就夠您忙的了。」寧櫻如實說了幾個丫鬟的情況,翠翠心裡打什麼主意寧櫻心裡明白,畢竟上輩子,她可就是譚慎衍的姨娘,翠翠不肯嫁人就說明心裡想攀高枝,但翠翠辦事小心謹慎,沒出過岔子,她總不能平白無故將翠翠打發了,且寧櫻看得出來,翠翠沒有傷害她的意思,如果想傷害她,當日白鷺找她,翠翠大可以順從白鷺,和白鷺聯合,但翠翠沒有,還將青水院的事情抖了出來,翠翠該是望著她好的。

黃氏嘆了口氣,寧櫻心胸寬闊,這種心思的丫鬟都能容忍,她道,「你懷著身孕不比其他時候,你覺得抹不開面子,讓聞媽媽做,聞媽媽是老人了,對付一個丫鬟,她有的是法子,你不想把翠翠發賣出去,就尋個借口把翠翠弄回寧府來,娘替你看著,過些年,她成親了,你再把她要回去。」

寧櫻不知黃氏會有這種想法,如今她懷著身子,莫名奇妙把身邊丫鬟打發了,無論如何都會落下口實,何況,翠翠沒讓她忌憚的程度,防微杜漸有一定的效果,但治標不治本,關鍵還是在譚慎衍身上,譚慎衍有了其他心思,哪怕不是翠翠也會是別人,沒有用。

「娘,我心裡有打算,您別擔心我,我心裡明白著呢,世子爺整日忙,哪有心思想其他的。」

黃氏想起譚慎衍的為人,想想覺得是自己擔憂過重了,譚慎衍嚴於律己,不會做出背叛寧櫻的事情的,她感慨道,「你是個有福氣的。」

苦盡甘來,寧櫻的苦日子在十二歲以前就過完了,今後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寧靜芳的親事低調,到場的多是親戚,讓寧櫻驚訝的是柳氏娘家送了賀禮來,柳家和寧府鬧掰,早就沒有往來了,尤其,柳府上上下下遭了殃,境況比寧府差遠了,她以為兩府撕破臉不會有往來,倒是她想多了。

寧靜芳成親,死氣沉沉的大房總算有了少許生氣,柳氏難得露出笑容來,見著寧櫻,笑著招呼她去屋裡坐,寧靜芳的夫家不顯,但確實是老實本分的,柳氏要啟程找寧伯庸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

可能自己為人母了,寧櫻面對柳氏態度平靜了許多,柳氏讓她往後多多幫襯寧靜芳,寧櫻沒有反對,寧靜芳不再是刁蠻任性的七小姐,身為寧家姐妹,寧靜芳真出了事兒她該站出來為寧靜芳出頭的不會退縮,問柳氏何日離京,柳氏一怔,面上一派落寞,「再過三日吧,等你七妹妹三朝回門我就找你大伯父了。」

少來夫妻老來伴,寧伯庸敬重她,離京的時候她放不下兒女,眼下寧靜芳嫁了人,寧成志兄弟可以再等上兩年科舉后再說,她也能去找寧伯庸了。

柳氏懷裡抱著榆錢,忽然抬起頭看著寧櫻,眼神里閃過幾分可憐與同情,寧櫻以為柳氏在可憐榆錢,拉著榆錢的手,笑著道,「榆錢跟著我娘挺好的,聽我娘說,姐夫來信,讓榆錢住在寧府,過兩年大些了再說,榆錢有十一陪著,也算有個玩伴。」

柳氏一怔,收回目光,心不在焉的感慨了句,「虎毒不食子,不明白為何有的人,對外人百般縱容,連自己親生的兒女都不放過,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啊,是有福氣的。」

身後的寧靜雅說話,寧櫻回頭望著寧靜雅,以為柳氏這話是說給榆錢聽的,寧靜雅說十一身子結實了許多,寧櫻回道,「他整日到處跑到處爬,約莫有些力氣了。」

寧靜雅點頭,一會兒的功夫,十一里裡外外跑了好幾圈了,戰戰巍巍的,步伐不穩,身後的丫鬟生怕他摔著了,亦步亦趨跟在身後,凡十一身子傾斜,丫鬟立即伸出手,十一沒摔倒,身後的丫鬟被嚇得滿頭大汗,寧櫻搖了搖頭,回頭看著柳氏,這次想起她的話來,望著榆錢,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榆錢是個有福氣的。」

再過幾年,苟志回京,前途不可限量,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苟家會在京城有立足之地的,從譚慎衍的隻言片語中他就感受得到,那種日子,於苟志來說不過是早晚的問題罷了,越往後,苟志官威越重,更利於他在朝堂行走。

柳氏笑笑,又道,「你說榆錢知道她娘曾經害過她,長大了會不會原諒她?」

寧櫻沒想過這個問題,狐疑道,「榆錢長大了,誰會和他說這些事兒,應該是不會的。」

黃氏不會讓人挑撥寧靜芸和榆錢的母子關係,榆錢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是嗎?」柳氏抱起榆錢,讓榆錢踩在自己膝蓋上,意味深長道,「紙包不住火,榆錢總有知道的一天,要大伯母說,也是你姐姐狠心,榆錢多乖巧懂事,她如何下得去手,換成別人,不知會怎麼捧在手心寵著呢。」

寧櫻身後坐著的寧靜雅察覺今日柳氏的情緒不太對,好似每一句都別有深意似的,她擔心寧櫻多想,再次插話道,「娘,您說的什麼話,榆錢自然是好的,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榆錢長大了,會原諒五妹妹的。」

聽大女兒開口,柳氏抿了抿唇,抱著榆錢,沒有再說。

翌日,寧靜芳妝扮好,在鞭炮聲中離開,寧櫻和譚慎衍站在屋檐下,望著寧成志備上大紅色的嫁衣,長長嘆了口氣,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她只感覺到冷清,想當初她和黃氏回府的時候,府里一派繁榮富貴,才五年的光景,老夫人死了,寧伯庸流放,柳氏也要走了,大房,敗落了。

柳氏離開的當日寧櫻沒去相送,倒是吳琅出城拿貨遇著柳氏,吳家一家是蜀州人,他提親相應的物件都是依著蜀州的規矩來的,其中有兩樣傢具,吳管事專門託人從蜀州運來了京城,他趕著馬車去城門取貨,折身回來恰好看到了,柳氏和寧成志站在馬車前說話,寧成志像聽到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臉色煞白,柳氏背對著她,吳琅看不清柳氏臉上的神色,但他心思聰慧,馬車經過二人身側時特意放慢速度,留意了會兒,但柳氏聲音小,他離得近也聽不清楚,他看寧成志臉色不對勁,心裡暗暗揣測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兒,吳琅想得多,寧老夫人死前只有柳氏在身邊伺候,他不由得猜測,難道柳氏和寧成志說的是寧老夫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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