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坐,坐。」秦王稷說了半天話,見范雎還站著,「朝堂之上,寡人也想打趙國,給豎子一個教訓。豎子頂不住,派人前來議和。接下來,我們該如何應對。」

范雎問道:「王上可知趙王派誰來我國議和。」

秦王稷道:「是誰。」

「這個人,王上也認識。」范雎淡笑道:「他是鄭朱。」

「鄭朱?」秦王稷怎麼也沒想到趙王丹會派一個老朋友來,大笑道:「就是幾年前,奉趙何老兒來我國商討換地。趙何老兒得我國疆土,又不把趙國的疆土交給我們。寡人派使者前去要地,還被義正言辭給退了回來。你說的,莫非就是此人。」

「不錯,正是此人。」范雎見數年時光轉瞬即逝,「鄭朱因功,被趙何封為上卿,顯赫之尊。」

秦王稷也見識過鄭朱的能耐,叫苦道:「遇上老朋友了,我們可要小心了。」

范雎自然知曉,秦王稷在鄭朱面前吃的那些苦,轉移話題道:「趙王以鄭朱這樣的重臣、貴臣來我國議和。王上發現了什麼。」

「趙王連鄭朱都派出來了。」秦王稷眸色一沉,肅殺道,「如此看來,趙王頂不住了。」

范雎正色道:「趙王示弱,此時不打,更待何時。」

「趙國,寡人是要打,但趙國的國力不弱我國。」秦王稷慢下語調,眸色擔憂,「我們要打,就要打贏。趙王頂不住,但趙國還有能臣悍將,我們也不可大意。」

「王上,臣有個想法。」

「你說。」

「三晉合,則強。三晉分,則弱。我們戰勝魏國,打垮韓國,就是因為三晉不和睦。我們劍指楚國,馬踏郢都,也是諸侯沒有幫助楚國。臣認為,我們利用鄭朱前來議和這個機會,孤立趙國。」

秦王稷怔了一瞬,疑道:「孤立趙國?」

「我們和趙國爭奪上黨,諸侯皆知。」范雎有意將語調降了下來,「趙王頂不住了,派人來議和。趙王示弱,我們伐趙。趙王見打不贏就會聯合諸侯伐我。我們不能給趙國聯合諸侯伐我的機會。」

秦王稷沉思少許,也覺得這個想法不錯,追問道:「你打算如何孤立趙國。」

「諸侯不知,我們和趙國是真打,還是小打小鬧。我們以盛大儀式迎接鄭朱。我們與趙國議和的假象,不但欺騙諸侯,欺騙趙王。我們還能整頓軍備、押送糧草,為大戰爭取時間。」

「諸侯見我們與趙國議和,定會心生猜忌。他們摸不透,我們與趙國是戰、是和。」秦王稷大笑道:「你不愧是寡人的智囊。我們若能孤立趙國和諸侯之間的關係,對戰趙國,我們勝算又多了幾成。」

范雎輕視道:「趙國被孤立,豈是我秦國的對手。」

秦王道:「寡人想打趙國,很多年了。若能得償所願,寡人不負平生。」

「王上,斥候來報,鄭朱幾天前就過了函谷關。臣估摸著,鄭朱明天就會抵達咸陽。我們該著手準備了。」

「好。我們一定要做好準備,打好這一仗。」秦王稷道:「迎接鄭朱,聲勢一定要大。這件事,寡人就交給你了。」

「喏。」范雎領命,躬身而去。前去安排儀式,迎接鄭朱。

翌日,午時,鄭朱抵達咸陽。幾年前,鄭朱奉趙惠文王之命,前來咸陽商議兩國交換疆土之事。幾年後,鄭朱再來咸陽,卻是商議兩國劃分上黨。鄭朱看著這座咸陽城,感觸很深。這座城池,也讓他想起了很多人。

鄭朱駐足在咸陽城下,感觸良久,重拾心中的失落,便下令進入咸陽。

咸陽城守門侍衛見來了一輛馬車,上前阻攔,喝問道:「來者何人。」

鄭朱端坐在車內,回道:「我是趙國的使者。」

「趙使?」侍衛問道:「可有文書。」

鄭朱拿出文書,朝著對方展示。侍衛見狀,果真是趙使,恭敬道:「我奉命再此等候大使多時。」

鄭朱驚道:「你奉命再此等我。」

「我奉秦相之命,再此迎接大使。請大使隨我入宮。」侍衛轉過身,對著其他人高聲道:「開中門,迎接趙國特使。」

鄭朱沒想到秦相會派人等候自己,還打開中門。秦國以如此規格的禮儀,迎接他,倒是令他有些意外。鄭朱不失大國使者的風範,端坐在車內,進入咸陽城。

范雎在宮門等候,見鄭朱出現在視野範圍之內,笑著迎了上去,「鄭上卿,為了秦、趙兩國邦交。一路西來,辛苦了。」

鄭朱見秦相范雎率領文臣武將前來相迎,走下馬車,回禮道:「秦相親自相迎,外臣,不勝惶恐。」

范雎笑道:「鄭上卿的大名,早已經傳遍諸侯。我來迎你,是我的榮幸。鄭上卿,請。」

鄭朱被范雎如此推崇,心中也多了些喜色,抬手道:「秦相,請。」

諸臣齊聲高呼道:「恭迎特使。」

鄭朱看著范雎,驚道:「秦相,這是為何啊!這禮節,太隆重了。」

「你是趙國特使,禮節自然不能少。」范雎抬手道:「鄭上卿,請。」

鄭朱見秦國以高規格的禮節,迎接自己。頓時,感受到了趙國的強大。國家的強大,才是他的後盾。

鄭朱登上階梯,一步又一步登上高台。每走一步,鄭朱感慨萬千。來到高台,宦者高呼道:「趙國特使到。」

一波又一波高昂之音,傳入大殿。

秦王稷笑道:「快宣。」

宦者令高呼道:「宣趙國特使入殿。」

「宣趙國特使入殿。」一道又一道聲音,送了出去。

鄭朱儀態端正,步履平穩,不失大國使者的儀態,行走在秦國文臣武將之間。鄭朱來到近前,高呼道:「外臣鄭朱,奉趙王之命,出使秦國。外臣,拜見秦王。」

「鄭上卿。」秦王稷用親切地語調道:「你和寡人,算得上是老朋友了,不必多禮。」

幾年沒見,鄭朱怎麼也沒想到那個霸道無比,輕視諸侯的秦王,竟然不在了。

秦王稷問道:「鄭上卿出使我國,不知是為了何事。」

「吾王命我前來與秦王議和。」秦王的語調,總讓鄭朱感覺不對勁。可,他也說不上來。

「太好了。」秦王稷喜悅之色,溢於言表,「寡人早就想與趙國議和。寡人正準備派使者前去趙國,沒想到鄭上卿來了。」

鄭朱本以為和談會困難重重,要廢很多周折。卻見秦王稷之語,發自內心,並非言不由衷,心想:「趙國接納上黨,奪走了秦國的勝利果實。秦王迫於壓力,為了給臣民一個交代,才被迫與趙國開戰。」

范雎插話道:「鄭上卿,不知趙王打算如何議和。」

「韓王割上黨給寡人,趙王拿去了。此次議和,不知上黨,是屬趙,還是屬秦。」秦王稷話語中,雖聽不出絲毫的生氣,也看不出半點怒意,但也讓人感受到了強大的王者之威。

秦臣齊聲道:「上黨歸我秦國,否則,免談。」

「趙國讓我上黨還不夠,趙國還要割城賠償我們。」

秦王稷見大臣助陣,攤開手,含笑道:「鄭上卿,他們的意見,你親耳聽見了。不知道,趙王和談的誠意,有多大。」

鄭朱也不懼秦臣之聲,面向秦王,不卑不亢,語調穩重道:「秦王有多大的誠意。」

秦王稷見鄭朱面對如此強大的壓力,竟然絲毫不懼,心中贊道:「趙國的能臣還真不少啊!」

范雎搶先一步,問道:「此次議和是趙王發起的。我們要先看看,趙王的誠意。」

鄭朱豈不明白,范雎之言是為談判增加籌碼。趙國主動議和,已經失去了主動權。若不讓對方先知曉態度和誠意,此次和談,難能成功。

鄭朱也不力爭,選擇退一步,拿出堪輿圖,向前一送,「請秦王過目。」

范雎上前,接過堪輿圖,轉呈給秦王。秦王稷攤開堪輿圖,見一條線很是顯目,問道:「鄭上卿,這條線是什麼意思。」

鄭朱猜不透秦王心裏面是怎麼想的,語調平穩道:「吾王以此線,劃分上黨,定為兩國新的邊界。」

秦王稷聞言,臉色一沉,問道:「趙王以丹河為界,是想與寡人平分上黨。韓王將上黨割給我國,趙王想要一半,這說不過去吧!」

秦臣斥責道:「上黨歸我,否則,免談。」

秦王稷放下堪輿圖,無奈道:「鄭上卿,你看看,這是我國臣子的態度。寡人該怎麼辦。」

范雎也道:「趙王以丹河為界,劃分秦、趙兩國新的界限。吾王答應了,諸侯豈不笑我。」

鄭朱見秦國總算要亮出底牌了,神色不動,直接問道:「秦王,開出你的條件。」

秦王稷也不答話,左右看了看。

范雎見秦王投來一道視線,忙道:「上黨是韓國疆土。韓國割上黨,以求和。吾王答應與韓王議和。趙國趁我不備,取上黨。上黨是我國的疆土,有法理依據。趙王以丹河一界,這說不過去吧!」

「上黨軍民,願歸順我國,才獻之。吾王接納,順應民情。」鄭朱又道:「丹河以西被秦國佔領,丹河以東被我國佔領。我們以各自佔領的疆土為界,有何不妥。」

范雎見鄭朱沒有退步的意思,恫嚇道:「如此說來,趙王的底線是以丹河為界,沒有商量。」

鄭朱也寸步不讓,厲聲道:「這是吾王的態度和底線。」

范雎問道:「吾王不接受,這個議和方案,趙王該如何。」

鄭朱遺憾地說:「秦、趙議和失敗,只能各憑本事,與之一戰。」

秦國朝臣聽說趙國要打,義憤填膺地道:「打,就打。我秦國,還怕趙國不成。」

鄭朱見秦國挑釁,也不願示弱,更不願辱沒了國格。鄭朱見秦王沒有表態,便是默許了諸臣的行為,深吸了一口氣。鄭朱對視著秦王,語調有力道:「趙國雖弱,但不至於連戰的勇氣都沒有。如此看來,我們只能與君一戰。」 秦王稷聽鄭朱之言,加以整理,便已得知,這是趙國君臣最後的底線。如果他不接受以丹河為界,這場談判,便不能順利進行。此刻,談判陷入僵局。

秦王稷不想過早表明自己的態度,也不想這麼快結束和談。為了給前線大軍爭取伐趙的時間,秦王稷不說話是不行的。

眼下,鄭朱又沒給他多餘的時間,對方那雙眼神,還在等待著他的回復。轉瞬間,秦王稷想到一個辦法,那就是拖。

秦王稷面呈難色,語調頗感無奈道:「鄭上卿,情緒不要激動。有什麼話,我們慢慢說。議和之事,需要時間商議。武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能擴大矛盾。我們洽談,意見出現分歧,不能達成協議,不如讓我們冷靜下來,擇日,繼續談如何。」

鄭朱也知,和談是需要條件。趙王丹底線是以丹河為界,一半的上黨划給秦國。秦國君臣的底線則是要整個上黨,還要趙國割城賠償。雙方條件不一,難能達成統一意見。既然談不攏,也沒有談下去的必要。

鄭朱之所以放言,『我們只能與君開戰』,除了試探秦王的態度,以及殺殺秦臣的威風。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不能完成趙王交代的使命,他也不能辱了國格。

秦王之言,又讓和談繼續,提供了可能。鄭朱見秦王主動給他台階,他也見好就收,語調平和地問道:「秦王若真有心談,我們就好好談。」

「議和之事,不著急。鄭上卿從邯鄲遠道而來,旅途疲憊,不如暫且歇息。」秦王稷溫言道:「寡人安排了酒宴,為你接風洗塵。」

「多謝秦王為我設宴。」鄭朱話鋒一變,又道:「我沒能完成吾王託付的使命,哪有心情飲酒。秦王有心,我們還是談談議和之事。」

「鄭上卿,話不是這麼說的。議和是國事,不爭朝夕,也急不得。」秦王稷換了一口氣,又道:「我們一邊飲酒,一邊和談如何。」

「如此甚好。」鄭朱見這樣僵持也談不出令雙方滿意的結果。不如,給雙方時間,緩和一下矛盾。

「來人。」秦王稷見這件事達成了共識,「送鄭上卿下去歇息,不可怠慢了貴賓。」

夜幕,秦王在宮中安排酒宴。

鄭朱受邀而來,來到大殿,除了秦王和秦國重臣之外,韓、魏、楚、齊、燕等諸侯使者也在場。與其說這場酒宴是為他接風洗塵,倒不如說這場酒宴,別有用心。

鄭朱看破也不說破,秦王有意安排,他到要看看秦國君臣打的是什麼主意。

范雎見鄭朱來了,將他請到顯赫的位置。鄭朱不拒,直接坐了下去。秦王稷見來的人都到了,笑臉舉樽道:「諸位,寡人今日舉行酒宴。一是為了給趙國使者鄭朱,接風洗塵。二是為了告訴諸位,我們和趙國達成了和解的協議。來,來,來。為了慶賀我國與趙國和解,我們共飲之。」

秦國朝臣恭賀道:「恭喜王上。」

鄭朱還沒有明白是什麼回事,諸侯使者和秦國諸臣都朝他敬酒。鄭朱見狀,只好端起酒樽,悶悶不樂的喝了一樽。

秦王稷見鄭朱眼神迷惑,心中大樂,又笑道:「鄭上卿,我們兩國和解,是一件大喜事。今夜,我們不醉不歸。為了兩國的和平,我們再飲一樽。」

鄭朱見秦王單獨敬酒,又當著諸侯使者的面說了這些話,便已得知秦王是別有用心。鄭朱也不舉樽,歉然道:「秦王與我國議和,尚未達成。這樽酒,我不能喝。」

范雎見狀,忙道:「鄭上卿來秦國,不正是為了秦、趙兩國和平。吾王為秦、趙兩國和平舉樽,你怎能不喝。」

鄭朱見所有人都看著自己,只好舉樽道:「為兩國和平,我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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