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眼尖的種彥崮喊了起來,只見陳倉道上一支人馬,宛若一條長蛇般慢慢地遊走在了眾人視線里。

隊伍最前面立着一面黃牙大纛,綉著一個碩大的「鄭」字,在烈日的輝映下顯得有些曜目。

「是鄭宣撫。」

遠遠地盯着宣撫司的人馬,葉治心中五味雜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

不願面對的東西,終究還是要來,這就是命運,逃無可逃、避無可避,而且你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

葉治的神思有些出脫,就在他在努力打理紛亂的思緒時,宣撫司的人馬已到跟前。

親眼看到鳳州的城牆,鄭剛中切實感受到了它的巍峨。

他微微仰起頭注視着城樓上同樣在看着他的葉治,眼裏閃爍著莫名的悸動。

「種彥崮!你給老子滾下來!」

護在鄭剛中身旁的楊從儀氣急敗壞地沖着城樓上大罵道:「你個逆賊,要造反嗎!」

「楊統制!」種彥崮遠遠地朝楊從儀抱了抱拳,喊道:「楊統制金安,請恕在下不能遠迎!」

「你!」

楊從儀馬鞭指著種彥崮,用氣得有些發抖的聲音呵斥道:「種彥崮!你莫要自誤!還不老老實實滾下來待罪,老子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立刻!馬上!」

「楊統制,恕末將難以從命!」

「你!種彥崮,你真要造反嗎!……」

一直沒有說話的鄭剛中看了一眼楊從儀,微微抬起了右手。

楊從儀臉一紅,悻悻地閉上了嘴。

鄭剛中一夾馬腹,緩緩地出向城下行去。

「宣撫,不可!」

楊從儀驚的叫了起來,就要策馬跟上去。

鄭剛中一頓,微微側首,抬起了手掌,再次制止了楊從儀。

「子威,下來說話。」

不大一會兒,那扇厚重的城門緩緩地打開了半爿,葉治騎着一匹四蹄如雪的赤驥迎了上去。

「鄭大人,別來無恙。」

鄭剛中眼帶惋惜地看着葉治,問道:「子威,何至於此?」

葉治面露苦笑,嘆了一口氣,道:「生死之間,別無選擇,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鄭剛中心中一凜,胸中似乎有一團東西堵住,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氣,勸道:「無論什麼事,陛下自會還你公道,何必把自己逼上絕境。」

「宣撫難道忘了岳宣撫是怎麼死的嗎。」

「這……」鄭剛中長長地吐了口氣,感覺被抽走了說話的氣力。

「宣撫請回吧,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子威,你這又何苦,身死事小失節事大,你就不怕背負永世污名?」

「呵呵,污名?!」

葉治臉上露出了譏誚和些許無奈,「嘴在別人身上,路在自己腳下,我正道而行,何懼他人言語。」

「那你就不怕連累家中老小?」鄭剛中有些氣惱。

「正是為了他們,我才要好好地活着。」

「你!」

鄭剛中提高了聲調,質問道:「那城內的數萬百姓呢,他們總是無辜的吧,你自詡正道直行,那有沒有想過他們,難道你要拉着闔城百姓為你陪葬?!子威,聽我一句勸,莫要再一意孤行。只要你願意,我會親自護送你到臨安,向陛下陳情,陛下一定會給你一個自新的機會。」

「鄭大人,保重,就此別過。」

葉治不願再多言,施了一禮,就管自己掉轉馬頭。

看着葉治離去,鄭剛中心中有說不出的味道,嘴上卻喊道:「葉簽判,我給你一夜的時間考慮。」

說完,也策馬回到了中軍。

「宣撫,讓末將殺過去吧。」

楊從儀憋了一肚子的氣,就想着早點把種彥崮給滅了,好把自己摘出來。

「安營。」鄭剛中的嘴裏吐出了兩個字。

一聽要安營,楊從儀有些急了,他叫道:「宣撫,這,莫要錯失良機啊。」

鄭剛中冷冷地看了一眼楊從儀,濃眉似刀,眼神如電。

楊從儀心中一抖,臉色有些發白,有些不自然地避開了鄭剛中的眼神,心有不甘地躬身應道:「末將遵命。」

……

「鄭宣撫和你說了什麼?」葉治剛進城門,種彥崮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

「我們有一夜的時間,」葉治沒有正面回答種彥崮,反而問道:「都準備妥當了嗎?」

種彥崮點點頭,應道:「都收拾安排停當了,看來你是對的,幸好咱們早做準備。」

陳克明回鳳州的那日,葉治將自己的憂慮和想法跟種彥崮他們分析了個透徹。

種彥崮也不是死腦筋,經葉治這麼一分析,也覺得從另一角度看,鳳州不僅不是憑持,反而會是個拖累。

關鍵之處就在於,只要宣撫司的兵馬一到,他們就會從官變成賊,正統和道義就會從城內轉移到城外。

沒有百姓的支持,光靠自己手頭這些人,如果困守在鳳州城裏,那結局就已註定。

所謂樹挪死,人挪活。

達成共識后,葉治和種彥崮就啟動了所謂的「備胎」計劃,着手安排退路。

他們一方面將戰略物資轉移到了大散關,另一方面制定了撤離鳳州的預案和計劃。

而今天鄭剛中給出一夜的緩衝時間,正好讓他們的撤離計劃能安然的付諸實施。

「好,那就子時準時出城。」

「這沒問題,不過我怕楊從儀的人馬會銜尾追來。」

「我看沒有鄭宣撫軍令,楊從儀還不敢造次。」葉治道:「不過,咱們也不能掉以輕心,為防萬一,我留下來斷後,你帶着輜重先走。」

「不行,我留下斷後。」種彥崮爭道:「你先走。」

「你就別跟我爭了,夜路難走,陳倉道你比我熟,就由你帶路。現在手裏有天神之怒,斷後反倒簡單,事有不濟最多把棧道給炸了,楊從儀甭想追上來。」

「好吧,你自己多加小心。」

種彥崮拍了拍葉治的肩膀,不再說話。

可能是天公有意作美,入夜後,憑空冒起的雲朵像厚實的幕布,遮蔽了天空。

濃重的夜幕下,城樓上風燈的光亮微弱地如同螢火,鳳州城好似一隻黑暗中的巨獸,好似在蟄伏又像是沉睡,靜謐地出奇。

子時末,鳳州北門偷偷地開了一條縫隙,幾條人影如同靈貓一般悄無聲息地閃了出去。

「阿治,咱們一走,留下來的饑民不會有什麼事吧?」

「鄭宣撫是正直之人,我想他會善待饑民的。」

葉治也怕饑民留在鳳州會被事後清算,他有想過將饑民一起帶到大散關。

但是大散關肯定要被封鎖,儲備的物資根本供養不了這麼多人,而且還要時刻面臨死戰的危險,那還不如留在鳳州,起碼會有條活路。

「將軍,沒發現異樣。」

「彥崮,快走吧。」

「你自己小心,我在白澗鎮等你。」種彥崮微微發汗的手緊緊地和葉治握著。

「行了,別搞得生離死別一般。」葉治笑着催促道:「我一會兒就能趕上來。」

因為有了提前的準備,今夜撤回大散關的人和物資並不是很多。

種彥崮不再婆媽,領着兩百多騎護衛著二十多輛馬車陸續消失在黑黢黢的門洞裏。

按照計劃,種彥崮帶着人馬物資先行撤離,而葉治與夏侯鏡、大馬勺、李彪、陳克明等五人尾隨隊伍出城。

出城四五里,陳倉道就有一個喇叭口狀的道口,葉治等人將在道口設伏斷後,等天亮后再趕去與種彥崮會合。

陳倉道本就險峻難行,在漆黑如墨的夜裏,更是讓人戰戰兢兢,特別是將將夠過馬車的地段,更是走的如履薄冰。

種彥崮不敢逞快,帶着隊伍在蜿蜒的古道上有如千足蟲一樣蠕動着,他從來沒有像今夜一樣急切地盼著天明。

就這樣一步三看地慢行,天大亮的時候,種彥崮帶着人馬才到了三十多裏外的白澗鎮。

「費通,你帶着人馬繼續走,記住,兩個卡口各留十人接應。」

「是,將軍。」

「大牛,你們幾個和我一起留下來接應。」

天已大亮,古道相對好走了些,種彥崮決定由費通繼續領着隊伍撤回大散關,他則留下來接應葉治等人。

葉治幾人動作倒還利索,大半個時辰后,他們也趕到了白澗鎮。

「一路還順利嗎?」

「還好,就是夜路難走了些,費通帶着人馬繼續趕路,你那邊如何?」

「沒什麼動靜,咱們還是繼續趕路吧,楊從儀要是追來也就半會兒的功夫,等咱們到了卡口再說。」

種彥崮點點頭回道:「好,卡口處還要好好佈置一下。」

原先為了防止金人大規模進犯,葉治和種彥崮在陳倉道上選了兩處最險要之地作為止損點,萬一事有不濟就毀掉棧道。

後來,葉治讓人在兩處卡口都修建了一道木閘,大大提高了棧道的防禦功能。

按照葉治他們計劃,還要在黃牛寨外圍再修建一座城關,與大散關相對應,將黃牛寨、興趙原、東河橋鎮緊緊圍護在內,作為根據地。。 魏小寶迅疾在趙勛身上拍了幾掌,痛苦不堪的趙勛頓時安靜下來。

他緊緊縮在娘親的懷裡,靜靜地看著魏小寶,眸子里全是恐懼。

趙元春伸手抹掉淚水,咬牙道:「魏督主,能否借一步說話?」

「趙大人請。」魏小寶伸手一指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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